入尚书台,必又是天下之最。
众人心中皆是同一个念头:府君之名,必为天下楷模!
刘备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。
他缓缓擡手,赵累连忙将那卷汇总计簿双手奉上。
他凝视着这卷沉甸甸的计簿,竹简编连,帛书为面,上面密密麻麻地誊写着这一年来长沙郡的每一项政务、每一个数字。
这不仅仅是一卷上计文书,这是他自入长沙以来,与在座诸君同甘共苦、呕心沥血的全部成果。
「诸君。」刘备的声音清越,「备自中平四年入长沙,至今不过一载。这一载之间,长沙从区区七十六万口、七万顷田,到如今九十三万口、近十万顷田。府库之盈,百倍于往昔;甲兵之利,冠于荆南。」
「此非备一人之功,乃诸君戮力同心、肝胆相照之所成。沮公与坐镇郡府,总揽全局,统筹调度。」
「田元皓巡行诸县,监察风宪,扫清豪猾。」
「国子尼劝课农桑,兴修水利,使良田日辟,仓廪丰实。」
「崔季珪掌户曹,编户齐民,使隐户复出,户口日增。」
「麋子仲掌金曹,设商税监,使四方商贾辐辏,府库日盈。」
他一个一个点名,无一遗漏,从文臣到武将,从旧部到新附,每一人的功劳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待他说完,堂中诸吏已是人人激荡,纷纷起身抱拳道:「府君仁德,臣等敢不效死!
」
刘备站起身来,将那卷计簿高高举起,慨然道:「然这一亿六千万钱的赋税、近两百万斛的粮秣、九十三万口的编户,这些数字背后的分量,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。它们不是冰冷的数字,是这一载以来,无数将士的血汗、无数吏员的辛劳、无数百姓的期盼!」
「长沙之治,始于今日;天下之功,方在来日。愿与诸君共勉之!」
他将计簿郑重交还赵累手中,道:「公举,便携此计簿赴京。让朝廷知道荆南虽远,忠义之心不泯;长沙虽偏,报国之志不坠!」
赵累双手接过计簿,后退半步,对刘备郑重一揖及地:「累虽不才,敢不竭尽全力,以报府君之托。」
计簿既定,简雍便奉命筹备岁末宴席。
他是老手了,自刘备起兵讨黄巾以来,每逢岁末的犒军宴、接风宴、上计宴,皆是简雍一手操办,从无疏漏。
与去年那场盛大的接风宴不同,今年刘备特意嘱咐,不必大操大办,只邀郡府诸曹及军中司马以上将校,于郡府正堂共度除夕。
府库虽已充盈,但正值四方流民安置、各处水利兴修、上万大军供养之际,能省则省,不可铺张。
话虽如此,简雍却心知肚明,这是长沙大治后的第一个除夕,是阖郡上下戮力同心换来的太平岁月,岂能寒碜了?
他虽不违刘备之命,却在细节处做足了功夫。宴席之上,除却寻常的炙肉、鱼鲜、脯醢、时蔬,他特意调来几筐新收的洞庭蜜橘。
又让甄氏酒坊送来几瓮新酿的橘酒,那酒色金黄澄澈,入口甘冽,带着洞庭橘林特有的清香,倒比寻常的椒柏酒更受众人欢迎。
郡府正堂之上,灯火通明,炭盆烧得正旺。漆案排列整齐,案上菜肴虽不奢华,却也琳琅满目。
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文丑、高览、程普、韩当等武将今日难得卸下甲胄,换上了甄姜为众人裁制的新锦袍,个个意气风发。
沮授、田丰、崔琰、国渊、麋竺、简雍、陈群等文臣也是峨冠博带,神情放松。
蔡邕依旧是席上最矜持的那一个,端坐于刘备左侧首位,面前置着一壶新酿的橘酒,偶尔抿上一口,对堂中诸人的推杯换盏只作壁上观。
倒是他的两个女儿,蔡琬与蔡琰与甄姜、甄宓等人坐在堂后内室之中。内室与外堂以一道竹帘相隔,帘外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,帘内却是女儿家们的轻言浅笑。
蔡琰已经是个灵动姑娘了,坐在姊姊蔡琬身侧,偶尔隔着帘子偷偷向外张望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,那模样说不出的灵动狡黠。
甄宓则还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,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小袄,趴在蔡琬膝上,缠着她讲《诗经》里的故事。
蔡琬拗不过她,便轻声念道:「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」
念完又解释道:「这是说女子出嫁,如桃花盛开————」
话未说完,便见甄宓歪着脑袋,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向帘外,恰好落在刘备身上,忽然脆生生地问了一句:「阿姊嫁给了姊夫,阿姊便是那桃花吗?」
蔡琬顿时羞红了脸,轻轻捏了一下她粉嘟嘟的脸颊,惹得甄姜与蔡琰皆是掩口轻笑。
堂外,诸葛瑾带着弟弟诸葛亮、诸葛均也在席间。诸葛瑾已经是个沉稳少年了,这几年在蔡邕门下受教,言谈举止愈发沉稳端庄,隐隐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气度。
此刻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末席,一手扶着膝上那只扭来扭去的小团子,总角之龄的诸葛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