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下弟子数百,然能继吾志、匡汉室者,必玄德也。」
接着,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,目光扫过刘备身后的两千甲士、阖郡文武、学宫弟子、
临湘百姓。
他缓缓深吸一口气,昂首挺胸,慨然道:「董卓,西凉一介武夫耳。寸功未立,威德未施。然其人面善而心险,豺狼之性也。」
「入京以来,废天子如废一县令,杀公卿如屠一犬彘!丁原,并州良将也,董卓以金帛诱其义子吕布,杀之于辕门之外!」
「何太后,先帝之皇后,今上之生母也。董卓以悖逆」之名,废其尊号,囚于永安宫中。未及旬月,便遣人鸩杀之!太后临崩之际,呼天不应,唤地不灵,口吐黑血,七窍流血而死——此乃弑君之罪也!」
「少帝刘辩,先帝之长子,大汉之天子也。董卓废其为弘农王,囚于阁中,不过数月,便遣郎中令李儒持鸩酒入内,逼其饮下!帝年方十四,泣涕求免,曰:孤有何罪,而遭此祸?」李儒厉声曰:董公令下,臣不敢违。」帝饮鸩而崩此亦弑君之罪也!」
「少帝之妃唐姬,年方及笄,少帝既崩,董卓欲纳之为妾。唐姬誓死不从,披发跣足,哭于少帝灵前,曰:「妾身虽贱,不敢负先帝。」遂投井而死此乃乱伦之罪也!」
「少府阴循、执金吾胡母班、将作大匠吴修、越骑校尉王瑰,皆汉室忠良,或死于廷杖之下,或被戮于市井之中。董卓每杀人,必令百官临观,有敢叹息者,立斩于阶前一此乃暴虐之罪也!」
「又纵西凉兵士,剽掠洛阳,日夜不绝。洛阳城中,家家被抄,户户遭劫。士卒白日入市,夺商贾之货;夤夜入户,掠民家之财。稍有姿色者,无论闺中少女、已嫁妇人,皆被掳入军营,受尽凌辱。洛阳百姓,夜不敢寐,昼不敢出,哭声震野,怨气冲天一此乃残民之罪也!」
「洛阳西郊,有皇陵数十座,乃光武皇帝以来历代天子及后妃之陵寝。董卓遣士卒掘陵发冢,取其中金玉珠宝以充军资。光烈阴皇后之陵亦遭毒手,棺椁被劈,尸骨暴露于野!守陵老吏跪地哀求,被西凉兵一剑斩为两段此乃辱及先帝之罪也!」
卢植一口气数完,已是须发戟张,声声悲壮:「弑君、戮臣、灭门、残民、掘陵、秽宫、淫掠一此獠之罪,罄南山之竹而不足书,决东海之波而不足洗!」
接着他转过身,面向刘备:「吾本欲归涿郡故里,结庐著书,了此残生。然行至宛城,夜不能寐,辗转反侧。思之再三,终觉此心难安。」
「今董卓窃国柄、戮忠良,关东诸侯虽已举旗,然各怀异心,各拥私兵。袁绍四世三公,然外宽内忌,好谋无断;袁术骄奢淫逸,轻佻无威;韩馥、孔伷之辈,空有虚名,难当大任。」
「唯有玄德你在泰山,一载而郡大治;在长沙,一载而户口百万、府库充盈。招流民、垦荒田、兴工商、修甲兵,桩桩件件,皆是经世济民之实政。」
「更兼你麾下关张赵云,皆有万夫不当之勇;沮授田丰,皆有王佐之才。你以汉室宗亲之身,行仁德信义之政,天下士人望风归附,荆楚豪杰辐辏而来
接着重重一振袍袖,从怀里掏出一本诏书,朗声道:「《春秋》之义,君弑,贼不讨,不书葬,以为无臣子也!」
「玄德,你是宗室子弟,又是我的学生。为师今日前来,便是不忍见大汉四百年社稷沉沦,不忍见天下苍生涂炭!」
「为师在洛阳时,便曾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,断言能于此板荡之世,扶大厦于将倾、拯黎庶于倒悬者,非刘玄德莫属」!今日,为师仍是这句话!」
他声如洪钟,在湘江之畔回荡不息:「玄德!当此天下板荡、社稷倾危之际,能中兴大汉者,必君也!」
然后他将手中诏书高举,那诏书以黄绫为面,赤色丝绦束之,虽经千里跋涉,却被他贴身珍藏,不染纤尘。
此刻卢植面色肃穆:「玄德!为师出洛阳之际,天子亲授此诏于为师。天子言—董卓逆贼,擅行废立,天下忠臣义士,当共讨之!今当着长沙阖郡士民之面,为师便将此诏付与你了!」
此言一出,在场数千人齐齐震动。
天子诏书!
这四个字的分量,在汉家四百年天下里,重逾泰山。
关羽丹凤眼中精光大盛,张飞激动得虬髯戟张,沮授与田丰相视一眼,眼中皆是难以抑制的激荡之色。
他们都知道,若真有天子诏书,那长沙便不是擅自兴兵,而是奉诏讨贼!
名正,则言顺;言顺,则事成。
刘备整肃衣冠,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那卷帛书,缓缓打开。
只一眼,他的瞳孔便骤然一缩。
帛书之上,竟是空白的。没有天子的玺印,没有尚书的副署,没有一个字。
这根本不是天子密诏,这是卢植从尚书台中带出的空白诏书。换言之——这是矫诏。
矫诏,依汉律,罪当弃市。
卢植这是在赌!
赌这份空白诏书能送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手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