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。
他们在黑暗中又开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内布拉斯加的夜晚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。公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，干枯的秸秆在夜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摩挲著什么东西。偶尔一辆反方向驶来的卡车从对面呼啸而过，车灯扫过挡风玻璃的一瞬间，车内三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惨白，然后又重新被黑暗吞没。
林恩的肩膀越来越疼。翻滚时撞在栅栏柱上的那一下比他最初以为的要严重，每次转动方向盘或者抬起手臂的时候，一股尖锐的刺痛就从肩关节传到锁骨。他用右手按了按左肩，手指碰到了一片肿胀发硬的区域。
「你的肩膀不太对劲。「黛安娜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淤血而已。「
「淤血不会让你每隔三十秒就皱一次眉头。「
「我没有——「
「你有。从刚才上车到现在，我数了至少四十七次。「黛安娜打开手套箱，从里面摸出一管止痛药膏和一卷弹性绷带。「下次停车的时候让我看看。如果是韧带拉伤，不处理的话会越来越糟。「
林恩没有再争辩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凯文在后座终于从蜷缩的姿势里舒展开来，但他的眼神还是飘忽不定的。自从手机被扔掉之后，他就陷入了一种沉默的自责中，嘴唇紧抿著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「凯文。「林恩从后视镜里看著他。
「嗯。「
「别再想手机的事了。「
「如果不是因为我——「
「如果不是因为你从陈先生的伺服器里偷出了这些数据，我们根本就不会有机会扳倒兄弟会。手机的事是一个失误，但不是你的全部。听明白了吗？「
凯文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「你饿不饿？瑞秋给的三明治还剩一个。「
「你吃吧，我不饿。「
林恩没有坚持。他从塑胶袋里掏出最后一个三明治——火鸡肉配生菜和芥末酱——咬了一口。面包有点干了，但火鸡肉的咸香味在嘴里散开的那一刻，他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，提醒他已经有将近十个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。
车载时钟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「油量还剩四分之一，「黛安娜说，「最多再跑八十英里就得加油了。「
「前面有加油站吗？「
「地图上显示再往前大概四十英里有一个小镇，叫布罗肯博。人口不到一千，但应该有加油站。「
「太小了，「林恩说，「这种地方到了半夜基本上只有一两家还开著门，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。三个外地人大半夜出现在镇上加油，会非常显眼。「
「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下一个有加油站的地方在一百二十英里之外，油不够跑到那里。「
林恩咬了一下下唇。「好吧。进镇子之后快进快出，加完油立刻走。「
「明白。「
四十分钟后，布罗肯博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
严格来说，「轮廓「这个词太抬举它了。那只是公路两侧散落著的一小簇建筑——一座教堂的白色尖顶在月光下勉强可辨，几栋平房和活动板房围著一个交叉路口挤在一起，一家杂货店的卷帘门紧闭，门前的可口可乐自动售货机亮著一盏昏黄的灯，是方圆几百米内最明亮的光源。
镇子的主街大概只有三百米长。一头连著他们来时的方向，另一头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农田里。街道两旁种著几棵歪歪斜斜的榆树，枝条光秃秃的，在夜风中像骷髅的手指一样伸展著。
加油站在主街的中段，就在杂货店的对面。两个加油泵，一间小小的收银亭，屋顶上竖著一个「雪佛龙「的招牌，但牌子上的灯已经坏了一半，只剩下「雪佛「两个字还在发光，看起来荒诞而凄凉。
收银亭里亮著灯。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柜台后面。
黛安娜把车停在加油泵旁边，熄了火。
「我去加油，你们在车里等著。「她说著就要开门。
「等一下。「林恩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。
黛安娜停下来，看著他。
林恩的目光扫过加油站周围的环境。收银亭、加油泵、停车区、旁边那家杂货店、对面一栋看起来是五金店的低矮建筑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——一个深夜的内布拉斯加小镇加油站，安静、荒凉、无聊到极点。
但有什么东西让他的后颈发麻。
「怎么了？「黛安娜压低了声音。
林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周围来回扫了几遍，试图捕捉那个让他不安的细节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五金店的侧面巷子里，停著一辆车。那辆车几乎完全隐没在建筑物的阴影中，如果不是月光恰好照到了后保险杠的反光条，林恩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那是一辆黑白涂装的警车。
「那边有一辆警车。「他用极低的声音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