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珠低头去看，周娘子手里托着一团圆圆的东西，外层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，黏黏的，里面蜷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，看不太真切，只能隐约看见蜷缩的四肢和微微弯曲的脊背。
周娘子小心地将那层薄膜撕开，水液淌了满手。婴儿露了出来，比拳头大不了多少，展开也就手掌那么长。
“是男孩。”周娘子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小啊……”
身量颇小的娃娃皮肤白得像雪，薄得几乎透明，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。他的眉间有一片小小的红色鱼鳞，大约是胎记，嵌在眉心，红得发艳。眼睛还闭着，嘴唇微微抿着，一声不吭。
跳珠撑着胳膊看他，有些发愣。
周娘子将他放进玉盆里。水漫过他小小的身子，他沉在盆底，一动不动。周娘子伸出手指，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，一下又一下。水里咕咚冒出一串泡泡，他的嘴张开了，又合上，反反复复。
他在水里呼吸。下一瞬，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跳珠的心跳好像停了一拍。
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映着头顶昏暗的烛火，像猫儿一样。她盯着那双眼睛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，快得抓不住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碰了碰他浸在水里的小脚丫，他的脚趾缩了一下。
周娘子把她的手推开，用软布将婴儿裹住，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托在掌心里。他太小了，她不敢用力，怕一不小心就会捏碎。
小娃娃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，似乎很是新奇。
“他怎么不哭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周娘子正在收拾药箱，头也没抬。“会呼吸就行，哭什么。”
跳珠“哦”了一声，盯着手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。她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眉间那片红色的鱼鳞，软软的，凉凉的。这红鳞大概是随了她。她心中欢喜，脸色十分柔软。
“叩叩——”
外面传来敲门声，周娘子推开门，是黛雪。洛锦云站在院中，没有进来。
周娘子把玉盆收走，又把湿了的褥子换下来。屋里忙了一阵，又安静下来。黛雪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跳珠怀里那个小东西。
云书也从外面蹿了回来，跳到枕头上，踮起脚尖往跳珠怀里看。它只看了一眼，浑身毛都炸了起来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愣是没有发出声音。
跳珠没注意它的异样，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小东西。
黛雪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那个孩子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把他给我吧。”
跳珠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有些奇怪。“为什么要给你？”
黛雪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孩子脸上。“师父要验灵根。”
跳珠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多问。她以为验灵根是看修炼资质，反正早晚都要验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，小心翼翼地递过去。
黛雪接住了，托在手心里，动作很轻。跳珠忽然有些不舍，手还伸在那里，忘了收回来。
黛雪已经转身走了。
洛锦云站在院中，见她出来，往前迎了一步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，没有出声。
黛雪朝他点了点头，便趁着夜色带着孩子去往朝曦峰的主殿。
洛锦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房里安静下来。跳珠靠着床柱，回想起娃娃眉间的红鳞，便忍不住嘴角上扬。
云书蹲在枕头上，小爪子挠了挠脸，说道：“这孩子和他也太像了。”
跳珠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它说的是谁。“那当然，孩子不像爹娘，还能像谁？”她顿了顿，有些得意道：“长得很好看吧？哼，不愧是我生的娃娃。”
云书想说这么一小团能看出什么，但瞧着跳珠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，难得识趣地没吭声。
朝曦峰主殿。谢青川站在殿内，面朝门口，一旁是比试后未曾离去的狐九天。见黛雪抱着孩子进来，谢青川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，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他在云山寺门口捡到的那个孩子。
太像了。
黛雪把孩子放在事先备好的软褥上，退开一步。殿内沉默了片刻。
“劳烦狐道友。”谢青川开口，声音有些低。
狐九天没有说话，走到软褥前蹲下身。孩子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很轻，薄薄的肚皮一起一伏，眉间那片红色的鱼鳞随着呼吸轻轻颤着。这是他昔日对手的孩子。
几瞬后，他伸出食指，抵在那片红鳞上，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灵力，缓缓探入。灵力触到丹田的那一刻，孩子极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狐九天闭上眼，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游走，经脉很细，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流，灵力在其中缓缓流淌，清澈，干净。
没有浊气，没有魔气。
丹田深处，有什么东西亮了。是灵力凝成一泓极淡极淡的青色，安静地流转着。水灵根，品阶不低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，收回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