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但是,我今年才三十三四,怎么到了这群新兵蛋子嘴里就成了老班长?
……
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上旬,井冈山茨坪宿营地寒气钻骨。
破瓦檐下,老班长正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,呼噜呼噜的喝着南瓜汤。
汤水清得见底,几块煮烂的南瓜沉在碗底入口寡淡,咽下去全是涩味。
老班长嚼着南瓜瓤,斜眼打量院坝里的三个人。
上午之时,连长塞给了他们班三个新兵,两男一女,全都二十出头。
寻常新兵刚进队伍,见到他这种满脸胡茬、打过硬仗的老行伍,多少会有些拘谨。
这三个却邪门得很。
从跨进院门起,六只眼睛就总往他身上落。
奇怪,他的脸上有什么好看的?
他脸上又没长白面馍馍,一个两个盯得这么热乎,想啃一口咋的?
……
老班长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南瓜汤,空荡荡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了一声。
山下的白狗子把各处关口堵得严实,运粮运盐的挑子根本上不来。
部队每天五分钱的油盐伙食费也断了大半个月,眼下整个茨坪都在吃红米饭、喝南瓜汤。
吃到后来,喉咙里泛酸,连撒出来的尿都带着一股南瓜味。
老班长把粗瓷碗放到石磨盘上,伸进打满补丁的灰布夹袄,摸了摸贴身缝着的小布兜。
几枚铜片轻轻的碰在一起,总共六个铜板。
这年头,钱真难存啊!
……
前两天队伍换防的时候,老班长还跟连长告了半天假,绕山路回了一趟家。
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。
堂屋泥地又潮又黑,屋顶漏下来的水,一滴一滴的砸进破瓦罐里。
他的媳妇儿秀兰已经怀了第四胎,刚满三个月。
秀兰害喜害得厉害,吃什么吐什么,原本就单薄的人瘦了一圈,脸色蜡黄。
这天下午,秀兰靠在铺着烂稻草的床头,拉住他的袖口小声说。
“当家的,嘴里苦得很。”
“要是能吃上一碗你亲手做的肉臊子面,喝一口热汤,肚子里的娃也算跟着享福了。”
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轻,似怕自己提的要求过分。
而灶门口,他们的三个孩子正蹲在地上,听见“肉臊子面”几个字齐齐的咽了下口水。
然后,他们把头埋得更低,拨着碗里的苦菜根安慰自己不馋。
他们已经十一三岁了,知道娘想吃的有多么不易,就是爹也难弄到。
老班长站在床边心里亦是发苦。
如今山路被封,集市上的白面和猪肉一天一个价。
他就是想给秀兰做一碗带油星的肉臊子面,身上的几个铜板又哪儿能够?
老班长正盘算着,眼前忽然暗了些。
……
三道脚步踩过屋檐下的薄霜,停在老班长身前三步远。
老班长收回思绪抬起头,小狂、鹰眼和软软并排站直,脚后跟干净利落的一碰,看着他同时敬礼。
“老班长!”
这整齐的嗓子震得瓦檐下的冰凌都晃了两下。
老班长被惊得腾的站起,一把扯下八角帽,指着自己满头浓密黑发,不满的训这个三个新兵。
“瞎叫唤啥子,老子今年才三十三四,腰杆子比山上的毛竹还硬!你们哪只眼睛瞧见老子老了?”
旁边伙房里的几个司务兵听见动静,纷纷探出脑袋偷乐。
好家伙,竟然有新兵上来就叫他们班长老班长。
老班长叉着腰,围着三人走了半圈,还在不满“老”字称呼。
“叫班长!把那个‘老’字给我抠掉!”
“再敢当着全连的面乱喊,我就罚你们天黑以前去后山砍足二十捆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