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侍从急匆匆地从海底宫殿外赶了回来，看起来一路都未曾停歇，呼吸紊乱，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“陛下！陛下！”
他急切的声音穿过空旷而华美的大殿，在高高的穹顶下荡开回音。
鲛族女王方才回到宫中，闻声微微蹙眉，转过身来。
她才卸下了一半外出的华重礼饰，发间那顶由东珠与赤珊瑚缀成的王冠仍未取下，在殿中层层叠叠的水光照映下，愈发显得威严而瑰丽。
那侍从冲进来后，甚至来不及整理气息，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惊喜。
“有人看到祈灵殿下了！”
女王怔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她紧绷的眉目竟一点点舒展开来，那双深海般的眸子里，也终于浮起了一丝失态的欣喜。
“他终于肯回来了……”
她低低重复了一遍。
随后，向来从容威严的鲛族女王竟难得流露出几分急切，抬手间，指尖都轻轻收紧了些，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多年未见的柔软。
“快，去找他过来！”
殿中几名近侍闻言，也都跟着露出喜色。
站在女王身侧的侍从忍不住低声道：“殿下愿意回来就好。此去一别多年，殿下如今既然肯再踏入海底城，想来……定然是回心转意了。”
这话一落，女王的神色有片刻恍惚。
回心转意吗？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殿外那片幽蓝幽蓝的海水深处，仿佛透过层层宫墙，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。
那时候的祈灵还很年轻。
他站在鲛族王城的最高处，发尾被深海的流光照得微微发亮，明明生得那样漂亮，站在那里时却没有半分柔和，眉眼却冷得惊人。
他说他要离开这里，不要再做什么鲛族殿下。
他说，既然什么都做不了，那么从今往后，他就不要继承人这个身份了。
那时他甚至立过誓，此生不再回海底。
想到这里，女王眼中的光微微颤了一下。
这么多年了，他竟也真的说到做到，一次都没有回来过。
起初她还会命人悄悄打探他的消息，后来，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，说他在外面的世界活得耀眼自由。
离开鲛族以后，反倒比从前更像一颗真正被放到天光下的明珠。
女王也曾在那些影像里远远见过他。
他站在万千灯火之中，被无数人仰望着，唇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，像是真的已经将这里的一切都抛得干干净净。
于是她便也慢慢放了心，至少他过得很好。
只要他过得好，当年他如何恨她，如何怪她，好像也都不再那么重要了。
可想到这里，女王的眸色却又一点点黯淡下来。
当年那件事……
她的手指收紧，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。
可那沉埋多年的记忆才刚刚浮出一点轮廓，殿外便又有脚步声急匆匆传来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这一次，女王抬起头时，眼中仍残留着一点未褪的期待。
她几乎以为，是祈灵到了。
可来的人却并不是他。
一名身披白袍的侍者快步入殿，行至阶下后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一礼，雪白的袍角垂落在地，声音温顺而清晰。
“陛下，朝着海神献礼的使者找到了，是否现在召见？”
女王的神情微微一顿。
方才被喜悦与旧事搅乱的心绪，也在这一句通禀后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她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谁。
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方才在人群之中，那张过分惹眼的脸。
那样的容色，即便放在一向盛产美人的鲛族里，也依旧漂亮得让人难以忽视。
她被人群簇拥着，站在灯火与欢呼中央，明明瞧着有些不知所措，可偏偏就是那样的感觉，反倒叫她像从深海月光里跌落下来的珍珠，温软明净，又带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生动。
女王记得，她抬起眼时，那双眸子是极少见的琥珀色，清亮得像盛着一汪暖融融的蜜。
在祭礼之中，她被海神献礼的仪式选中了，这其中当然也有女王自己的授意。
女王垂下眼，缓缓将心底那点有关祈灵的波澜压了下去，片刻后，才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雍容威严的模样。
“嗯。”
她淡淡应了一声，嗓音里已经听不出方才的失神。
“请她来吧。”
白袍侍者恭敬应下，很快退了出去。
大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女王坐回高位，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之上，却并未像表面那般平静。
——
赴璘就站在苏南薇身后不远处，身量颀长，在这一片珠辉宝色中显得格外安静。
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惊讶，仿佛眼前这座足以叫人失神的海底王宫，也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