责清创缝合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主任,看到伤口也忍不住皱了皱眉:“怎么弄成这样?伤口很深,得彻底清创。忍着点,会有点疼。”
孟景言将头偏向一边,目光落在诊疗室窗外漆黑的夜空上。
消毒药水刺激伤口的剧痛传来,他放在腿上的左手瞬间收紧,骨节泛白,额角的青筋也微微凸起,硬是咬着牙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主任动作麻利,但清创过程依旧漫长而煎熬。
针线穿过皮肉有细微的牵扯感,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和后背的衬衫,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缝合,包扎,打破伤风针,又开了一些消炎和止痛的药物。
整个过程中,孟景言除了回答医生的必要询问,一言不发。
处理完毕,医生一边收拾器械,一边叮嘱:“伤口比较深,近期不要沾水,不要用力,按时换药,注意观察有没有感染发烧。另外……”医生顿了顿,看了孟景言一眼,“情绪尽量保持平稳,剧烈波动和用力会影响伤口愈合。”
孟景言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他拒绝了院方留院观察的建议,走出医院大楼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只有宥钦发来的几条信息,问他怎么样了,伤口处理完没有。
孟景言指尖微动,回复道:【处理好了。】
孟景言带着一身戾气回到础园,仆人们远远望见他脸上干涸的暗红与受伤的手臂,俱是心头一凛,无人敢上前。
厅堂里,周伯见到少爷这副模样,惊得手中茶盘都险些脱手。
茶室里,孟老爷子并未如常日那般早早歇下,他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中,面前摆着一副未尽的棋局,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,却久久未曾落下。
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门槛,落在门口那道挺直却仿佛绷着千钧之力的身影上。
看到孙子脸上刺目的血迹和那双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眼睛,孟老爷子握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,苍老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将那枚棋子轻轻放回手边的棋篓,身体微微向后,准备迎接一场迟来的、无可避免的风暴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孟景言,目光沉静如古井,等待着。
孟景言站在茶室门口,门槛内外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“爷爷,您是不是……该给我一个解释?”
他停顿,目光如淬火的刀锋,“关于陈十安。”
这个名字的出现,瞬间撕裂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遮掩,将那些被精心掩埋的、带着血泪的过往,赤裸裸地摊开在祖孙之间。
听到这个名字从孙子口中清晰吐出,孟怀山一直挺直的脊背,似乎难以承受地,微微佝偻了一瞬。
他放在膝上的手背是岁月留下的斑痕与青筋。
窗外北风穿过庭院枯枝的呜咽,像为一段尘封的往事奏着凄凉的序曲。
良久,孟老爷子长长地、沉沉地,叹出了一口气。
用他那苍老而缓慢的语调,开始陈述那段横跨半个多世纪、改变了数代人命运的因果。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,东北边境,烽火未歇。
孟怀山与一个名叫陈卫国的年轻士兵,是睡过同一个猫耳洞、分吃过同一块压缩干粮的生死兄弟。
陈卫国是个孤儿,吃百家饭长大,性子憨直,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那年的一个深秋,孟怀山染了严重的风寒,高烧不退,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疼。
那天夜里,本该轮到孟怀山顶着刺骨寒风去站岗,陈卫国看他烧得脸色通红,连站都站不稳,二话没说,抢过他手里的枪,只丢下一句“老孟你歇着,我去替你”,便转身钻进了浓重的夜雾里。
就是那一班岗。
邻国毫无征兆地发动了袭击,密集的枪声撕裂了边境的宁静。
陈卫国所在的巡逻分队,遭遇了灭顶之灾。
等到增援赶到,只看到一地的狼藉和战友们已经冰冷的身体。
陈卫国倒在一个土坡后面,子弹穿胸而过,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