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讲述这个故事。
我要做的,是听,是等,是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,让她自己走到那个地方。
“你讲。”我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。
苏明月喝了一口茶,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,像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。
“我这个朋友,老家在洛城新安县的大山里,就是杜甫写《新安吏》的那个地方。”
新安县,在洛城西边,紧挨着渑池,再往西就是三门峡,往北就是一河之隔的山西。
新安县境西北是绵延的黛眉山,山脉起伏,沟壑纵横,自古就是“山高皇帝远”的地方。
杜甫当年写“客行新安道,喧呼闻点兵”,描写的正是这一带的景象。
一千多年过去了,兵乱没了,但一直是贫困的地方,这几年才通过国家的精准扶贫和基础设施的建设日子才好过了一些。
黛眉山,名字好听。
黛,青黑色的颜料,古代女子画眉用的。
黛眉,就是像女子眉毛一样黛青色的山。
你听听这个名字——多美。
但那片山里的人,日子过得一点都不美。
“我那个朋友就出生在这个地方,山连着山,沟套着沟,出门就是坡,进城要翻两座山。土地瘠薄,种一葫芦打两瓢,靠天吃饭。青壮年男子要么去山西挖煤,要么去南方打工,留下老人、妇女和孩子守着那片贫瘠的土地。”
苏明月的眼睛看着院子里远处的天空,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。
“她家里有一个妹妹,还有父母。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,母亲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。”
苏明月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但她的父亲后来出事了——去山西挖煤,然后就失踪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我的眉头皱了一下,去山西挖煤,是那一带农村男劳力最常见的出路。
山西煤矿多,用工需求大,工资虽然不高,但比在家里种地强。
但煤矿的危险,也是出了名的。
瓦斯爆炸、透水、塌方,哪一样都要命。
更可怕的是,有些小煤矿根本不管什么安全生产,死了人就往塌方里一埋,对外说“失踪”。
“你的朋友报警了吗?”我苏明月。
“报了,但有什么用?”
苏明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带着苦涩的笑,“失踪人口,又不是刑事案件。派出所登记了一下,就没有下文了。她妈妈不甘心,自己跑到山西去找,找了三个多月,什么也没找到。回来的时候,人就不对了——说话颠三倒四,有时候对着空气叫老公的名字,有时候突然就哭起来。慢慢地,精神就不太好了。”
我看着苏明月,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。
像一个真正在讲述别人故事的人,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