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经理讲得正兴头上，几位领导端着碗，像是被他那番话勾住了。
他不急不躁地继续：“马杰山牛肉汤用的是豫西黄牛，选牛骨和牛肉一起下锅，大火烧开，打去浮沫，然后用文火慢慢熬。熬汤的规矩是水一次加够，中途不兑水，从傍晚熬到天明。这汤清亮不浊，入口鲜而不腻。盛汤之前，要把肉在滚汤里反复烫过，防止‘热汤凉肉’。汤里不加盐，喝的是原味——洛城人管这叫‘甜汤’。老喝家儿都不放盐，喝的就是这股子原汤的鲜。喜欢咸口的可以自己加，配汤的饼也有讲究，牛肉汤配的是锅盔，厚实耐泡，吸饱了汤汁之后越嚼越香。”
几位领导都端起碗来，低头喝了一口，桌上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有人开始往碗里加盐，有人加辣椒油，有人把锅盔掰碎了泡进汤里。
筷子碰着碗沿，发出细碎的、暖融融的声响，像一场小型的、各自为战的仪式。
李检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他放下碗，转向邱主任：“我从湖南调到咱们省高检一年多了，还没有这么认真喝过汤。今天是沾了邱主任的光，才品尝到了真正的洛城汤。确实名不虚传，我这个南方人，以后早餐可以考虑喝汤了。”
郑市长笑着接话：“看来我们工作还不够细致。李检来洛城这么多次，竟然没有喝过汤。这是我们接待工作的失职，得补上。”
大家笑了。
李检笑着摆了摆手，又低头喝了一口。
这时候孙涛也到了。
他的豆腐汤距离最远，这时候才和两个服务员抬着保温桶赶到。
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，然后轻轻地把保温桶放在备餐区的台面上。
估计在电话里已经跟马经理沟通过了，俩人打了个招呼，厨师直接就开始加热豆腐汤了。
马经理看到豆腐汤的进度，接着开始介绍，“豆腐汤是洛城素汤里的代表，用料看着素，但汤底是用姜汁调的，用的是传统的卤水豆腐，配上油炸豆腐丝，豆腐嫩滑，汤味鲜而不淡。今天选的贾记豆腐汤，四十年老店，特色是用两种豆腐——传统豆腐和黑豆豆腐，黑白相间。姜汁温胃散寒，秋冬早晨喝一碗，从头暖到脚。如果您胃口不太好，可以常喝豆腐汤养胃。贾记的姜汁都是当天现榨的，不放隔夜的，老姜和嫩姜按比例混合，既出味，又不上火。”
说实话，要不是马经理的解说，我也不知道这里面的讲究。
这时豆腐汤也上桌了。
同时上桌的还有一小碟黄澄澄的姜汁，用白瓷盅装着，摆在小托盘里端上来。
旁边配了一小碗饼丝。
服务员站在桌边，轻声问了一句：“领导需要自己加姜汁吗？口味轻重可以自己调。”
有人接过姜汁，往碗里倒了几滴，有人多倒了一些。
姜汁落入汤面的那一刻，汤的颜色微微泛起一圈暖色的涟漪。
汤碗里黑白两色，汤色清亮，隐隐透着一股姜的香气。
邱主任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豆腐汤，放下碗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人家说‘一日看尽长安花’，顶峰啊，你是让我‘一顿喝尽洛城汤’啊。今天这顿早餐，吃得痛快。”
姜书记也放下了碗：“不只是汤好，安排得也好。我们东山宾馆的这位同志讲得也不错，宣传了洛城的饮食文化，谢谢你啊。”
姜书记的最后一句是对着马经理说的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语气温和。
马经理脸色微红，双手紧张地搓了一下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“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，能得到市里一把手点名表扬，在服务行业里，那是极大的荣耀。
桌上的气氛松弛了下来。
笑声和碗筷声交错着，终于有了一种早餐该有的烟火气。
白厅长一直安静地喝着豆腐汤，动作稳而慢。
喝完之后，他放下碗，看了我一眼。
就一眼，没有多余停留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把碗放回了桌面，正正的。
这时候邱主任放下了筷子，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。
他擦得很仔细，从指缝到指背，然后对折，放在桌沿上。
动作不大，但像一列火车在站台上缓缓降速，车身在轨道上滑行，离终点只有最后一段距离了。
大家“不约而同”地放下了碗筷，看着邱主任和姜书记。
姜书记朗声说：“谢谢顶峰和东山宾馆的同志，大家辛苦了。”
他和邱主任一起朝服务人员摆了摆手，然后他转向邱主任：“今天上午的工作如何安排？”
邱主任的脸色认真了起来：“这样，等会我先跟姜书记、李检通报一下工作情况。康书记、白厅长、还有诸位，你们该回去先回去工作，不用陪着，有什么需要，我会跟你们通报的。”
一句话，大家心里都有了数。
官场上有句老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