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钟，门被敲了两下。
我喊了声‘请进’，金明远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半截手腕，下面是条深色裤子，从头到脚干净利落。
金工这个儿子长得周正，眉目清朗，笑容里透着一股自信和从容。
他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沉稳，是一个人本身站得稳的时候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松弛。
我朗声招呼他，“明远啊，坐坐坐，听你爸说你想跟我聊聊。”
他坐下来，坐得端正但不紧绷，背靠着椅背，双手搭在扶手上，目光平视我，没有那种年轻人见长辈时的局促。
我心说，金工这儿子确实养得好，不仅脑子够用，身上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也难得，在现在年轻人身上也是少见。
“来杯茶？”我起身要给他去倒杯茶。
金明远赶紧站起来，殷勤的说，“刘总，您坐着，我自己来。”
说着走到茶台前，拿起水壶看了看水温，又看了看茶叶罐。
动作熟练，不慌不忙的，“刘总，您喝什么茶？我给您泡一杯。”
“我这有了，你泡自己的就行。”
他给自己泡了一杯信阳毛尖，端过来坐回对面。
开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慢慢舒展开来，在玻璃杯里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他端着杯子等了一会儿，才低头喝了一口。
我心里想着，这小伙子脑子比金工还好使，技术上顶尖不说，人情世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这种孩子不招人讨厌，他做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他尊重你，但他也没有把自己放低到需要你来施舍的地步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也没绕圈子：“金工说你想找我谈谈，我想你来工作了一段时间，正好我也正想听听你对这次会议的看法。”
金明远把茶杯放在桌面上，没有急着说话，先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里有种坦荡的谦虚，“刘叔叔，首先我当面给您说声谢谢。我听我爸说了，为了我的待遇问题，您专门跟市长沟通了。在一个国企主导的混合所有制企业里，我的待遇能跟华为对标，我心里清楚，这在洛城几乎是不可能的。”
我摆摆手：“明远，这个你不用谢我。我请你回来工作，绝不是因为你父亲的面子，举贤不避亲嘛，还是因为你自身优秀。另外，不建立一个好的薪酬制度，就不可能吸引优秀的人。郑市长那边我谈的条件很简单——用人自主权，待遇不看资历看能力。”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你也参与会议筹备一段时间了，有什么想法，好的坏的都可以说。”
他没有着急回答我，像是正在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。
玻璃杯里的茶叶已经沉到底了，他在那停了一会儿才开口，“刘总，我参与筹备这段时间，学到了不少，但总感觉大家劲儿用得方向不太对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小心，看了我一眼，像在确认我愿不愿意听他往下说。
“怎么个不对法？”果然他这一句话就让我提起了精神。
“现在会议时间快到了，大家都在忙着做接待、排行程、定场地这些事。我也在跟着做，这些事当然很重要，也要做好。”
他把茶杯放回桌面，手指搁在杯沿上，没有急着收回去，“但我觉得，这个会议的意义不该只是把它办下来。大家这么忙活一场，最后留下的是什么？一份会议纪要？一份合影？还是几篇新闻通稿？”
他停了一下，“我给我爸私下也谈了这个问题。我爸说这个会议当然有远景目标——让国内高科技企业和洛城金矿结合、落地，带动洛城的产业转型，带来经济增量。他说完还骂了我一顿，说我是赵括转世，一到洛城就指手画脚，叽哇乱叫。”
他模仿着金工的口气，惟妙惟肖的。
我听了笑了一下。
但我知道没有这么简单——金工要是真觉得儿子是赵括，就不会让他单独来跟我谈话了。
金工是个深沉的人，他有原则、有见地、专业一流，他愿意让儿子来见我，说明他认可儿子说出来的话有分量。
我只是看着他，等他继续说。
“我觉得，咱们该借着这次会议，把一些更长远的东西定下来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，“无人矿山的发展，从官方到企业，一直到普通百姓，其实已经形成了共识。现在矿山行业里的无人化主要集中在挖掘和运输环节的自动化上，这两块已经比较成熟了。但是全链条的无人化冶炼这些，还不够。咱们是新建矿山，没有包袱。那些老矿山要考虑改造成本、要考虑停产周期。咱们是新建项目，现在是白纸一张，想怎么画就怎么画，这个吸引力是很大的——不仅是技术上的，也是商业上的，能把无人矿山全链条走通，成本大幅降低，这套方案就可以往外销售。国内的、国外的，都盯着呢。”
“而且您想，这次会议来的人——院士、行业领导、头部企业，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