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牢牢盯住监护仪屏幕上起伏的心率线条，眼看着剧烈波动的数值一点点沉降、回归平缓，悬在嗓子眼的心依旧没法彻底落地。
仪器稳住体征终究只是表象，深陷深度昏迷的李丹，脑干淤血没有消退，经历重创分娩叠加恶性车祸，依旧游走在生死分界线上。
相识这么久，她始终安安静静站在我的身后。
当我深陷囹圄，她不离不弃，奔赴终南山求师父出山，救我于危难之中。
她从来不曾索要名分、索取利益，默默守着自己的日子。
到头来却无端卷入宋家的恩怨，被歹人蓄意驾车撞击，一边闯过分娩的鬼门关，一边被重伤困在ICU，我们相隔一层无菌玻璃，咫尺距离，却仿佛横亘了一道生死天堑。
十分钟的探视时限转瞬而至，护士长轻声上前提醒离场。
我最后深深凝望一眼浑身缠满管路、面色铁青毫无生气的李丹，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，行凶的幕后黑手我必定连根揪出，无论耗费多少心力，都要等她清醒过来。
跟着医护人员走出厚重的隔离大门，ICU冰冷的合金门咔嗒一声闭合，彻底隔断里面充斥消毒水味道的生死战场，压抑沉重的感觉却牢牢钉在了心底。
在缓冲区脱掉全套一次性隔离装备，揉了揉被口罩勒得发酸的耳根，刚走出走廊拐角，就看见陈峰靠在墙壁上，寸步不离守在ICU大门口。
他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，神情疲惫却依旧时刻保持警惕。
我走上前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熬了一整天了，别硬扛，安排人过来轮换，抽空歇一会。”
陈峰微微摇头：“这边情况特殊，暗处的威胁还没彻底清除，我守在这里安心。”
“轮班值守才长久，人不是铁打的，分两班全天候盯守，你务必抽空休整。”
我语气笃定，没给他继续争辩的余地。
一旁沉默许久的晓施缓缓抬起头，眼底还泛着哭过之后的红肿，声音低沉沙哑：“刘叔，要不要去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看看弟弟？晓妃跟晓婵已经在那边守着呢。”
我回过神，心头瞬间牵挂起那个先天就遭受创伤的孩子，点头应声：“走，过去看看。”
我们从15楼下到7楼，从外科ICU移步产科新生儿监护区。
普通病房家属可以近距离陪护，但早产且伴随内伤的新生儿统一安置在独立恒温保温舱内，家属只能隔着玻璃向内观望。
透过玻璃，我看清了那个小小的婴儿。
小小的身躯蜷缩在透明保温箱里，身形格外孱弱，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浅青色，胸口起伏微弱又急促。
纤细的留置针扎在细嫩的胳膊上，持续输注营养液与修复类药剂，胸口贴满迷你心电电极，两条肋骨骨折的创伤让他没法安稳舒展身体。
小小的他在母体中就遭遇剧烈撞击，长时间缺氧损伤了脑部，刚出生便告别了温暖的怀抱，独自在监护舱里对抗伤痛，小小的生命，从降生伊始就背负了无妄的苦难。
晓君靠着玻璃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强忍着泪水没有出声。
就在我们静静伫立凝望的时候，值班护士轻轻走到玻璃外侧，开口告知情况。
她说孩子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，还有肋骨骨折的伤情，但是新生儿的生命力格外旺盛，眼下各项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，暂时脱离了最凶险的时刻。
我的目光牢牢落在保温箱里那团小小的躯体上。
小家伙闭着眼睛，睫毛又细又软，淡淡的胎发贴在小小的额头，脸型轮廓隐隐有几分我的影子，鼻梁秀气，皮肤是新生儿特有的薄嫩透红，纵然身上带着伤，熟睡时小嘴巴还会无意识轻轻翕动。
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没有触碰，没有声音交流，血脉相连的羁绊却真实地涌了上来。
这是骨血传承带来的天然感应，一种父子之间与生俱来的亲近感，说不清道不明，心口又酸又软。
明明他还不懂人事，可仅仅看着这张小小的脸，我心底便生出一股本能，想要保护他，替他挡掉世间所有风霜苦难。
四个姑娘尽数聚齐，老大晓施沉稳镇定，老二晓君心思柔软、眼底泛红，老三晓妃性情安静内敛，还有素来沉默寡言、心思细腻的老四晓婵。
四人静静并排伫立在监护玻璃前，目光齐齐落在保温箱里的弟弟身上，每个人的神色都压着化不开的沉重与酸涩。
看着眼前整齐站好的四个孩子，我心里清楚，人全都到齐了。
这一刻，我心里很笃定，有些再残忍、再冰冷的话，今天必须摊开来讲。
逃避解决不了生死，侥幸更赌不过天命。
我比谁都希望李丹能挺过这一关，能平安走出 ICU，能看着孩子长大，看着几个女儿各自安稳立足。
但我是主事的人，是她们此刻唯一的主心骨，我不能只往好处想。别人可以期盼奇迹，但我必须提前预判最坏的结果 ——万一，万一李丹终究挺不过这场生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