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之内,水气森寒,刺入骨髓。
陆远站在齐膝的黑水之中,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穿过昏暗,牢牢钉在那座漂浮在浑浊积水上,已经倾斜了大半的漆金梓宫。
水面之上,还漂浮着一些腐朽的木匣和祭祀用的丝帛,。
跟在他身后的吴霖,高举着火把,火光在穹顶和石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。
周围的营工和守陵卫,一个个脸色煞白,站在门槛外,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。
这可是先帝的陵寝,如今成了这副模样。
……
“吴霖。”
陆远叫了一声。
吴霖一个激灵,连忙向前趟了两步,在陆远身后站定,躬身道,“臣在。”
“你带两个人,下去看看。”陆远没有回头,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梓宫上。
“查清楚,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有多大的口子,还能不能堵上。”
吴霖的心,反倒定了下来。
这位陆大人,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雷霆震怒,而是第一时间开始着手解决问题。
“臣,遵命!”
吴霖没有半句废话,将手中的火把交给身旁一个工匠。
他点了两个平日里最得力的老工匠,,“你们两个,跟我来。”
那两个工匠虽然也怕得要死,但在吴霖的注视下,还是咬着牙,接过了工具。
三人将麻绳一头系在神道入口处的石雕麒麟上。
另一头则攥在手里,借着火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,朝着更深、更黑的墓室主殿趟去。
积水越来越深,很快就没了腰。
冰冷的泥浆水灌进衣服里,冻得他们牙关都在打颤。
陆远站在原地,看着那三道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,只剩下手里那支火把,在远处化作一个微弱的光点。
守陵官胡途缩在门槛边上,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“陆……陆大人……”
胡途颤抖着开口,“这……这地宫深处,水势不明,吴大人他们就这么下去,万一……万一有个什么闪失……”
陆远缓缓侧过头,目光落在了胡途身上。
胡途的话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比这地宫里的积水,还要冷上千百倍。
他仿佛看见了尸山血海。
“你很吵。”陆远只说了三个字。
胡途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,跪倒在泥水里。
陆远收回目光,不再理会这个废物。
他的心思,早已不在这座被水淹没的陵墓本身。
宁琛的陵寝被淹,此事可大可小。
往小了说,是天灾,是营造时的疏忽。
可往大了说,尤其是在这万邦来朝的节骨眼上,足以被那些心怀叵测的使臣,解读为宁朝气数已尽的。
一个连自己先帝陵寝都护不住的王朝,还谈何威慑四方?
他必须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前,用最快的速度,最稳妥的手段,将此事压下去,处理干净。
不仅要处理,还要处理得漂亮。
……
时间,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流逝。
地宫深处,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铁器敲击石壁的声响,随即又被咕嘟咕嘟的水声淹没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远处那个微弱的光点,开始晃动着,朝着神道入口的方向,慢慢移动过来。
是吴霖他们回来了。
陆远身后的营工们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紧张地望着。
吴霖三人从黑暗中走出,浑身湿透。
他们脸上、头发上,全是黑色的污泥,嘴唇冻得发紫,狼狈不堪。
吴霖一走到陆远面前,便丢开手里的工具,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,“大人!”
“查……查清楚了。”
他喘着粗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水浸透的布帛,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几道线条。
“地宫主殿的承重石基,裂了。”
吴霖指着布帛上的一处,“就在梓宫正下方,有一道近三尺宽的裂缝,正对着山体背后的那条地下暗河。”
“连日暴雨,导致暗河水位暴涨,水压过大,直接冲垮了原本就脆弱的岩层,从裂缝里倒灌了进来。”
吴霖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满是绝望。
“那道口子,水流湍急,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靠近的。除非……除非将整座暮山的山体挖开,从外部用巨石封堵,否则,这水……堵不住!”
此言一出,门外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挖开山体?那是什么概念?
那等于要将整座皇陵都给毁了!
陆远的面色,没有丝毫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