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两个人。
一老一少。
奇怪的是,两人都穿着古时的粗麻布衣,布料洗得发白。
老叟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
小孩走在他身侧,身形单薄得有些过分,肩膀窄窄的,看不出厚度,像是一张纸片。
两人背对着楚浔几人,正沿着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。
楚浔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。
他走出七八步的时候,张吟雨和夏灼灼也察觉到了前面的动静。
夏灼灼探了探头,压低声音问:“队长,那两个人是?”
楚浔没有立刻回答,又往前走了十来步,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十步以内。
他侧了侧身,想要看清那一老一小的脸……
但诡异的是……
不管他怎么调整角度,那两张脸始终处在一种“刚好被遮挡”的状态里,根本无法看清两人的正脸。
楚浔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“爷爷,爹爹去哪了?好久没见着爹爹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清亮的童音从前面飘了过来,细软糯甜,像是四五岁孩子的语调。
老叟的声音跟着响起来,粗粝中带着笑音,“哈哈哈,你爹爹打仗去了。你爹爹传信回来,说是立了功,被提拔当上了什么校尉。以后啊,可是要当将军的料子。”
小孩似乎撅了噘嘴:“我只想爹爹回来。”
老叟没有接话,只是又哈哈笑了两声。
张吟雨站在楚浔身后,听到这段对话不由愣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刚想说“这地方怎么还有人住”……但楚浔的右手抬了起来,食指竖在唇前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张吟雨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就在她闭嘴的同一瞬间……
“铛!!”
一道打更的铜锣声响起,四面八方都在共鸣。
那声音一响,楚浔眼前的画面便像被人从中间拽了一下。
小孩的脊背在麻布衣下拉长,那个四五岁的小小身影,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,轮廓变得修长起来……
肩膀宽了,个头高了,身形从孩童的圆润变成了少年人的单薄笔挺。
而老叟的头上,也平添了几缕白发。
“爷爷。”少年代替了小孩的声音,变声期微微发哑的嗓子,“爹十多年没回家了。我要去帮爹。”
老叟的步子顿了一下,“胡闹!你就在家里待着,哪儿也不许去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软了一线:“你爹传信来了。说北方战事吃紧,还得相持一段时间。过几年……应该就能回家了。”
少年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铛!!”
第二声铜锣再度炸开。
这次……
少年肩背再次拉伸,身高拔高了将近一个头,身形也壮实了不少,已经有了青年的轮廓。
老叟的头发则花白了大半,脊背弯了下去。
青年开口了,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:“五年了。爹一封信都没传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,“爷爷,对不起。我去找爹了。”
话落,青年的身影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,飘散在雨林湿漉漉的空气中。
黑烟散尽的那一刻。
“铛!!”
第三声铜锣。
这一次,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,闷闷的。
老叟的头发全白了,像覆了一层霜。
他的背几乎驼成了九十度,竹杖撑在身前,整个人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。
“北方战线破了!将军阵亡了!”
“金人打进来了!”
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……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密,让人莫名烦躁。
不过,忽地,老叟停下了了脚步。
那些嘈杂的议论声,瞬间归于沉寂。
然后,老叟一顿一顿地转过了身。
直到这时,楚浔几人才真正看清那张脸。
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张“脸”了。
皮肤呈灰白色,紧绷在颧骨上。
眼眶的位置,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。
空洞深处看不见任何东西,连反光都没有。
但那两个洞正对着楚浔几人的方向。
老叟的喉咙里滚动了几下:
“……你们,看到我的儿孙了吗?”
“他们……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