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浔话落下去,空场里安静了一拍。
崔罔的脸色沉了沉,眼底的烦躁已经藏不住了:“你这些推论,有多少是你自己的幻想?说我们是布匹,说要成为成品才能出去,证据呢?执法局那么多年的记录都说明玄青层便是出口之地,你凭几句臆测就要推翻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:“而且,不跳玄青缸,我们还有其他出路?”
楚浔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转过身,走到右侧那口灰白色的漂白缸前,在缸壁上叩了两下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
“经过漂白,或许就能将我们‘洗白’,‘洗白’之后或许便能够重新得到‘井’的认可。”
闻言,崔罔整个人都绷不住了。
“疯了!”
他声音炸开,“你简直疯了!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?没听君凝脂方才怎么说的吗?被漂白液沾染的人,将被困在染坊之中!你想永远留在这个鬼地方?我可不想!”
崔罔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压出来,震得周围的油灯都晃了两晃。
楚浔却没有再接话:“来不及解释了。”
他弯下腰,从缸边的砖台上抄起一只木瓢——那是染坊里用来舀取染液的寻常工具。
楚浔将那木瓢探入漂白缸中,舀起满满一瓢灰白色的浊液。
然后,他手腕一翻。
那瓢漂白液从自己头顶浇了下去。
尹无潸的瞳孔骤然一缩,几乎要冲上去把人拽开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那瓢漂白液浇在楚浔身上之后,并没有真正打湿他的衣服。
那些灰白色的液体贴着衣料表面滑了下去,只在楚浔周身留下了一层泛着柔光的白色光晕。
远远看去,楚浔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乳白色茧壳裹住了。
楚浔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了。
如果“布匹”这个比喻成立的话,他此刻应该是“白色”。
未经浸染的、干干净净的白。
“疯了,小子!你简直疯了!我可不想陪你一起死。”
崔罔说完,一把攥住崔念的手腕,整个人已经朝那口泛着幽蓝墨色的玄青缸迈出了半步。
“父亲!”
崔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往缸口的方向去。
“现在距离天亮的时间只剩不到五分钟。”
就在这时,楚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崔罔的脚步顿住了。
楚浔继续道:“就算你去往玄青层又如何?你能在五分钟之内找到出口,并从出口出去找到第三口井的位置吗?”
崔罔没有回头,但他攥着崔念手腕的那只手,收紧了半寸。
他知道答案,楚浔问题的答案……
来不及……
从跳入藏青缸到现在,他们在黑色层的长廊里奔逃了多久?
将近二十分钟。
这段路几乎是拼了命在跑,即便如此,跑到尽头,仍旧花了将近二十分钟……
二十分钟。
即便玄青层真的有出口,即便他们冲进去之后那扇后门就大剌剌地敞在眼前,可光是从这个空场跑到玄青层出口,再找到第三口井……
五分钟,根本不够。
天一亮,地形翻篇。
所有人都会被随机甩到永夜镇的某个外围角落!
第三夜结束,诡异大爆发,那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你的死活我不管。”
楚浔的声音再度响起,不带半分敬意:“但是崔念不应该被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害死。”
崔罔转过头,青白的面孔上浮起一层薄怒。
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,竟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?
崔罔刚想要发作……
“爸!”
崔念用力挣开崔罔的手掌,后退半步,站到了楚浔和崔罔之间。
“你相信楚浔一次,行不行?”
“他从来没做过没把握的事。在四校联赛上,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输的时候他赢了;在雾魇之潮里,所有人都觉得要全军覆没的时候他把我们带出来了。”
她喘了一口气:“我知道你不喜欢他,可事实就是……如果没有他,我今天根本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崔念的嘴唇抿紧了:“你就信他这一次。”
“就这一次。如果这次他错了,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空场里安静了两拍。
楚浔没有回头,但他的目光从崔念身上掠过了一瞬。
漂白缸里的液体能不能真的把他们“洗白”,洗白之后又能不能得到“井”的认可……
这些全是他基于逻辑推出来的猜想,没有任何先例可循。
本质上和崔罔跳进玄青缸一样,都是在赌。
但赌和赌之间是有区别的……
楚浔转过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