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!”
陈守田两眼还在发直,听到儿子这一声唤,嘴巴微微张了张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满肚子的话翻涌着,却硬是一个字都倒不出来。
过了好半晌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才终于绽开了一个激动又欣慰的笑容,千言万语到了嘴边,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:“回来了?”
做父亲的从来都不善言辞,可陈然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短短的三个字,已经是把多少日日夜夜的牵挂和担忧都揉碎了、浓缩了之后,才说出口的。
陈然重重地点了点头,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说道:
“对,部队首长批了假,就回来陪你们过个年。”
“过完年,还得赶回部队去。”
听到儿子说过完年还要走,张芳眼底不免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,可转念一想,儿子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一趟,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,哪还能再贪心不足。
陈守田脸上倒是没显出多少失落来,男儿志在四方,这道理他懂,只要孩子能时不时地回来看上一眼,知道人平安,那就比什么都强。
他笑着连连点头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:“好,好啊,挺好!”
陈守田一连说了三个 “好” 字,那语气里满满当当装着的,全是说不出的欣慰。
外头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风言风语,都在说他儿子当了逃兵,可他们两口子心里那盏灯始终亮堂得很,异常坚定地相信,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,断然干不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。
天底下的爹娘,谁的心不是本能地向着自己孩子?
就好比新闻里那些犯了事坐了牢的,年迈的父母隔着冰冷的铁窗,哭得泣不成声,嘴里翻来覆去叮嘱的,还是让儿子好好改造,等出来了再重新过日子。
哪怕孩子真犯下了天大的错,在爹娘眼里,他们也只是走了弯路的孩子,会犯错,但他们打心眼里认定,孩子一定能改,改了,就都好了。
张芳恋恋不舍地把贴在陈然脸上的手收了回来,转而一把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心,拉着他就往里屋走。
她一只手紧紧拽着儿子往里带,另一只手悄悄抬起来,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溢出的泪花,脸上堆起笑说道:
“从部队大老远坐车回来,这一路累坏了吧?”
“快,赶紧进屋里去,外头这天寒地冻的,别冻坏了。”
陈然没有任何抗拒,就这么任由母亲温热的手拉着自己,一步步走进了屋里。
此时一楼堂屋里聚着不少小孩,大的看着有十多岁,小的才只有三四岁的模样,都是各家亲戚的儿女或是孙辈。
一个个小脸蛋被屋外的寒气冻得红扑扑的,像一群受惊的小兔子,挤挤挨挨地躲在楼梯口后面,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,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,又是好奇又是怯生生地偷偷打量着陈然。
这些小孩陈然多少还能认出几个来,毕竟都是亲戚家的血脉,脑子里多少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。
可这些小孩却未必还记得陈然了,毕竟陈然从头到脚的变化实在太大,再加上那一身笔挺的军装,对于他们来说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威慑力,让他们只敢远远看着,压根不敢凑上前来。
毕竟这些小孩子打小就听惯了大人吓唬,一不听话就说让警察叔叔来抓你,这种话听得多了,潜移默化地就对穿制服的人有了一种发自心底的畏惧。
所以眼下,他们只敢缩在远处,安安静静地偷看。
张芳拉着陈然径直朝楼梯口走过去,要上二楼去跟那帮亲戚们照面。
那些小孩一瞧见张芳拉着这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朝他们走来,呼啦一下就做了鸟兽散,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陈然看在眼里,有些哭笑不得,心里头暗自盘算着,看这架势,以后兜里得常备些糖果才行了,要不然逢年过节串门走亲戚,这帮小崽子怕是连身都不敢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