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，陈然起床洗漱完，刚把早饭囫囵吞下去，表哥张非凡就开着他那辆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，手里还特意拎着厚厚一沓旧报纸。
头天陈然就跟他打过招呼，说要趁年前把屋子从里到外好好粉刷一遍，他当时就拍着胸脯答应了，说铁定过来搭把手。
陈然和表哥两个人把家里那些零碎家当全都归拢起来，用报纸仔仔细细地苫盖好，生怕待会儿刷墙的时候有白浆点子溅上去洗不掉。
等把东西都罩严实了，陈然便和表哥张非凡、父亲陈守田一道甩开膀子干了起来。
三个人撬开油漆桶，用小刷子、大滚筒，耐耐心心地一点一点往墙上滚涂。
母亲张芳插不上手，就在后头负责端茶递水，张罗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。
一家人虽然忙得脚不沾地，可脸上全是乐呵呵的。
陈然家的屋子不算大，可就这么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地刷下来，也硬是扎扎实实忙活了整整三天，才把几间卧房连同堂屋的墙面全都粉刷得雪白齐整。
而且当初买漆的时候，陈然特意挑了那种速干、不含甲醇之类有害成分的环保漆，所以哪怕刚刚刷完，不晾多久直接住进去也没什么大问题。
看着眼前这焕然一新、到处雪白亮堂的屋子，忙得腰酸背痛的三个人再加上张芳，忍不住你望望我、我看看你，会心一笑。
特别是张非凡，笑得格外透亮。
虽说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，可这却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硬着头皮违抗母亲的意愿，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和满足。
这事还得从他第一天过来帮陈然刷墙那天夜里说起。
那天他累了一整天，外套裤子上蹭得到处都是白漆点子，在陈然家吃罢晚饭才回到自己家。
母亲陈秀琴一见他这一身斑斑点点的狼狈相，脸立刻就拉了下来，追着他质问到底干什么去了。
张非凡也没打算瞒着，老老实实说，是去帮陈然家粉刷屋子去了。
陈秀琴一听，当时就炸了，指着他鼻尖怒声吼道：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！我算是白白养你这么多年了！陈然现在不过就是一时得志，你就这么不要脸地往上贴了是吧！”
张非凡把眉头拧得死紧，换成以前的他，早就缩起脖子一个字都不敢吭了。
可那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陈然前两天跟他说的那番话，鬼使神差地便横着脖子顶了回去：“妈，亲戚之间帮个忙怎么了，又不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，你犯得上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？”
他心里其实透亮得很，如果是在陈然还没当上军官之前，他这么上门去帮工，母亲非但不会说半个不字，甚至还会乐呵呵地夸他热心肠懂人情，没准还会催着父亲张峰跟他一块儿去搭手。
说到底，都是亲戚家，而且还能当着村里人的面挣一个好名声，让大伙儿都说他张家虽然发达了，却从没忘本，还肯下力气帮衬穷亲戚。
可眼下母亲之所以气成这副模样，就是因为陈然当上了军官，一下子把他们家给压了下去，让母亲觉得折了面子。
而自己这一去帮忙，在她眼里，就成了低声下气的巴结。
陈秀琴万万没想到，儿子居然敢当面顶撞自己，整个人也懵在了那里。
从小到大，这可还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她旋即更是怒不可遏，声音都劈了：“好啊，出息了你，都学会犟嘴了！翅膀真是硬了！”
张非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看着母亲那副怒火冲天的样子，说心里不打鼓那是骗人的，他其实怕得要死。
可他还是死死咬着牙，硬撑着一口气说道：
“妈，这不是犟嘴不犟嘴的事，咱们这是在讲道理。”
“本来就是一桩亲戚之间搭把手的小事罢了。”
“再说了，你能不能别总是把咱家看得那么高人一等？”
“这世上比咱们厉害的人比比皆是，咱不能因为别人夸两句就美上天，一见别人超过了咱，就眼红得连觉都睡不着吧！”
张非凡觉得，母亲本性其实并不坏，只是自从嫁给父亲、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宽裕之后，每年回乡过年，耳朵里灌满的全是亲戚邻里的吹捧。
这么多年下来，她早就在这些好听的话里不知不觉迷失了，心里滋养出了一种天下无敌的优越感。
如今冷不丁被人超了过去，那份优越感碎了一地，她才这么气急败坏。
他今晚敢硬着脖子顶撞母亲，就是想让她重新睁开眼看看，想让她知道，他们张家，不可能永远站在最高处。
同时，张非凡也是在拿这件事逼一逼自己。
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妈宝男，一辈子都缩在母亲的阴影底下喘不过气，而眼下，他铁了心要打碎这层阴影。
母亲陈秀琴听他说完，一双眉毛倒竖得快要插进头发里去，嗓音又尖又厉地斥道：“我这全是为了你好！看见人家比你强，你就该发奋努力超过他，而不是软骨头跑去巴结！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