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星月高悬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。
雨水落在四合院青灰色的瓦片上,顺着屋檐淌下,连成断断续续的雨线。
打在院子里的海棠花树上,发出嘀嗒的响声。
金晚笙侧躺在柔软的床上,身上盖着和周霆宴结婚时的大红色喜被。
她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,眼皮沉重。
伴随着窗外杂乱的雨声,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。
是熟悉的,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戈壁大漠。
狂风肆虐,黄沙漫天,粗粝的沙尘打在脸上,生疼生疼。
天空被滚滚黄沙染成了昏暗的土黄色,太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血色轮廓,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。
轰隆隆——
一阵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风沙的呼啸。
金晚笙艰难地睁开眼睛,只见一辆沾满泥土与风沙的军绿色吉普车,像一头发怒的野兽,在昏暗的尘土中疾驰,直直地向她冲来。
刺耳的刹车声响起,轮胎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辙痕。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她前方两米左右的地方。
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,一个高大挺拔,又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跨了下来。
金晚笙定睛一瞧,是周霆宴。
他身上穿着她最熟悉的那套作战服。
只是,那身原本笔挺的衣服绿,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,像是泥土,又像是……干涸的血。
他脚上那双厚重的黑色军靴踩在松软的沙地上,发出沙沙的闷响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金晚笙紧绷着的心头上。
“霆宴!”
金晚笙大喜过望,眼底瞬间涌上泪花。
这些日子以来日日夜夜的牵挂与担忧,在看到他的这一刻,全都化作了委屈与激动。
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进他的怀里,连忙高喊了一声,“周霆宴……”
可是,周霆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开双臂温柔地迎接她。
他在距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,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。
狂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,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般的眼眸,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。
金晚笙心头猛地一跳,他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。
有深深的眷恋,有化不开的浓情,有难以言说的痛苦,还有一抹决绝与不舍……
周霆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紧紧地抿着有些苍白的薄唇,一言不发。
“宴哥哥?你怎么了?你说话啊!”
金晚笙的心脏猛地一沉,一股莫名的恐慌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想要去抓他的手。
就在这时,周霆宴迅速地后退了一步,离她更远一些。缓缓地抬起了右臂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金晚笙能看清他粗糙指节上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痕。
只见他五指并拢,指尖微触帽檐。
就这样迎着漫天狂沙,朝着她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礼毕,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嘴巴一张一合。
似乎在对她说些什么。
但是金晚笙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。
然后,周霆宴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跨上了那辆满是疮痍的军车。
“砰!”
车门关上,漫天的黄沙和她都被隔绝在了车窗外。
他和她仿佛成了两个世界。
“周霆宴!你干什么!你给我下来!”
金晚笙彻底慌了,那种即将失去他,灵魂被硬生生抽离的巨大恐惧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拼了命地追了上去,双手拍打着车窗,“周霆宴,你去哪里?你不许走!”
“你出来,和我说说话……就一句,你说句话啊!”
但是,周霆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听觉,他没有回头,哪怕是一个侧脸都没有施舍给她。
引擎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吉普车卷起漫天狂沙,如同一支离弦的箭,瞬间冲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昏暗大漠中。
“不要……周霆宴……你回来!”
金晚笙撕心裂肺地尖叫着,双腿一软。
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布满碎石的沙坑里。
白皙娇嫩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,瞬间被粗粝的沙石磨破了皮,鲜红的血液混杂着黄沙,触目惊心。
可她感觉不到手上传来的阵阵灼烧感。
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来回地锯,痛得她无法呼吸。
“周霆宴……”
“不要走,周霆宴……”
“你给我回来……”
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划破了屋内的死寂。
金晚笙猛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没有漫天黄沙,没有绝尘而去的吉普车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,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。
“宴哥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