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霆宴像没听见。
她索性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。
把自己的手放进去,与他十指相扣。
“疼不疼?”
周霆宴过了好一会儿,才哑声道:“不疼。”
金晚笙鼻尖一酸。
他总说不疼。
子弹穿过去,他说不疼。
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,他说不疼。
夜里从噩梦里惊醒,满身冷汗,浑身发抖,他还是说不疼。
可金晚笙知道,他不是不疼。
他只是疼得太久,疼得太深,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。
从疆省边境返回大西北军区,要跨越数千公里的戈壁、雪山和荒原。
为了照顾伤员,车队开得很慢。
白天,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荒凉。
风卷着雪粒子刮过车窗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远处的山脉像一排沉默的巨兽,伏在天地尽头。
偶尔路过几个被雪掩住半截的土坯房,也看不见人影,只有烟囱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,孤零零地往灰白天空里飘。
夜里更冷。
车厢外的铁皮冻得发脆,手一碰上去就像被刀割。
宿营地的炉火烧得再旺,也只能烘热人前胸,后背依旧发寒。
一路上,周霆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总是看着窗外。
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被战火烧干的枯井,里面没有水,没有光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。
金晚笙坐在他旁边,饿了便把干粮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。
渴了便把搪瓷缸里的热水吹凉一点再给他。
可他常常吃着吃着就停住,像忽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。
有一次,她把半块窝头递过去。
“阿宴,吃一点,不吃东西身子撑不住。”
周霆宴接在手里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建国吃了吗?”
金晚笙心口猛地一疼。
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驾驶员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金晚笙用力把眼泪逼回去,轻声道:“阿宴,你先吃。
你吃了,才有力气把他们送回家。”
周霆宴怔怔看着手里的窝头。
过了很久,他才机械地咬了一口。
那一口像嚼在沙子上,他咽了几次才咽下去。
长途颠簸让他的症状越来越重。
汽车压过坑洼时,车身猛地一震,他会整个人剧烈一颤。
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惊恐,仿佛下一秒就要拔枪。
发动机因为过热发出啪啪爆音,他的瞳孔会骤然放大,额头冷汗刷地冒出来,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。
那里早已经没有枪。
可他的身体还记得。
他的骨头记得,血记得,耳朵记得,那些爆炸声,枪声、战友临死前的喊声,全都刻在他的身体里。
一点火星就能把他整个人重新扔回那片血色雪原。
金晚笙第一次见他这样时,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抓住他的手,柔声一遍遍喊他。
“阿宴,是车声,不是枪声。”
“你看看我,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们在路上,我们要回军区了,没有敌人了。”
有时他能听进去,有时听不进去。
听不进去的时候,他便死死盯着某个方向,脖颈上青筋暴起,唇齿间挤出破碎的词。
“左翼……隐蔽……”
“别动……趴下……”
“医疗兵!医疗兵!”
每一句都像从血里捞出来。
金晚笙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抱住他,一遍遍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,用声音把他从那些死人堆里一点点拉回来。
她心里也怕。
怕他再也回不来。
怕他的身体明明坐在她身边,魂却永远留在了铁铁克拉。
可她不能让他看出来。
于是她总是笑着跟他说话,哪怕声音哽咽,也努力放轻。
“阿宴,我离开京市时,团团圆圆对我笑了。”
“他们在等着你回家呢。”
周霆宴有时会看她一眼,眼底有一点微弱的波动。
金晚笙便抓住那一点波动,继续说下去。
“还有你答应过我的,等回去以后,要给我打一个妆盒。
你说你手艺好,肯定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。”
“你不能赖账。”
周霆宴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我手抖。”
金晚笙鼻尖发酸,却笑着说:“手抖也没事,我给你扶着木板。你敲歪了,我就笑话你。”
周霆宴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金晚笙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