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怀瑜收到参加特战选拔通知的那一天,京市刚下过一场秋雨。
院中的青石板被雨水冲洗得湿亮,廊檐边还滴着水,墙角那桂花被风吹落了一地碎金,湿润清香顺着半开的窗子飘进屋内。
金晚笙从研究院回来时,一眼便看见女儿独自坐在廊下,身边摆着一只已经收拾妥当的绿色帆布行军包,军帽端端正正压在最上面,膝上则放着一张盖有鲜红印章的报到通知。
周怀瑜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,肩背挺直,双手却无意识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。军
校几年的锤炼,已经让她彻底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,眉眼轮廓越来越像周霆宴,尤其是安静不说话时,身上自然而然透出的锐利与冷静,几乎与年轻时的父亲如出一辙。
可金晚笙是她的妈妈,哪怕女儿藏得再好,她依旧一眼便看出了那份深埋在镇定之下的紧张。
金晚笙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接过那张通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,才轻声问道:“你报名了?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。”
周怀瑜看着母亲,“妈妈,我知道天狼猎影队的选拔要求非常严格,虽然我在学校专业是第一名,但是我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。
“你爸爸知道了吗?”她问。
周怀瑜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
金晚笙抬眼看向不远处紧闭的书房门。
她知道周霆宴一定在里面,也知道以他的耳力,方才母女二人的对话不会漏掉一个字。他如今已经成为总军区司令,见过比年轻时更多的生死,按理说早已能够冷静面对任何一名年轻军人进入特战队。
可当那个即将踏进枪林弹雨的人变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时,再铁硬的心也不可能毫无波澜。
“你怕吗?”金晚笙握住女儿的手。
周怀瑜沉默了几秒,没有逞强,坦然点头:“怕。我怕考核不过,怕给爸爸丢脸,也怕真正执行任务时,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。
军校里的训练再苦,终究知道教官不会真让我们死,可特战队不一样。我知道那里的人面对的都是什么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眼神却慢慢坚定下来:“可我还是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去天狼猎影队?”
“因为那是爸爸待过的地方,也是王磊叔叔,建国叔叔他们战斗过的队伍。”
周怀瑜看着母亲,认真解释道,“哥哥走了你的路,他去了星海,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。我不是因为觉得必须替爸爸继承什么,才去特战队。
我是真的想成为一个能站在最前面的人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军装袖口,一字一句地说:“小时候我只知道爸爸是英雄,觉得英雄就是很厉害,谁也打不过他。
后来长大了,我才明白,英雄不是一个好听的称呼。
是有人真的会死,真的会回不来,是家里的人等了一年又一年,最后等来的可能只有一张通知。
可即使这样,也总得有人站在那里。”
金晚笙望着女儿年轻而坚定的脸,眼底一点点泛起酸意。
周怀瑜认定一件事便不会轻易回头,这一点与周霆宴非常相似,可她又与年轻时的周霆宴不同。
她愿意承认自己害怕,也愿意正视那些可能出现的危险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死而走进特战队,而是在知道生命有多重之后,依然愿意肩负那份责任。
书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周霆宴穿着深色军装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已经用了很多年的军用水壶。
水壶表面的绿色油漆大半被磨掉了,侧面留着一道明显的凹痕,帆布背带也换过几次。他走到女儿面前,没有问她是否真的想清楚了,只将那只水壶递过去。
“我和你妈妈送你去。”
周怀瑜怔了一下:“爸爸,你不是有会吗?”
“推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霆宴淡声打断她,“我亲自送。”
周怀瑜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,认出这是父亲年轻时执行任务常带的东西,指尖轻轻碰过那道深陷进去的凹痕:“这个也给我?”
“嗯。”周霆宴望着她,“这道痕,是我第一次独立带队时留下的。
那次行动中我判断失误,整支队伍被困在山坳里一天一夜,身上只剩下半壶水,直到接应赶来才脱险。给你不是让你拿去炫耀,更不是因为你是我女儿,便让队里的人高看你一眼。”
男人的声音低沉而严肃:“是让你记住,一个人的判断若错了,承担后果的可能不只他自己。
你现在去参加选拔,离真正带队还很远,可从你进入特战队的那一刻起,便不能再只想着自己的成绩。跟在你身边的人是战友,将来有一天,他们也可能把命交到你手里。”
周怀瑜双手握紧水壶,郑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