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礼站在零工市场旁边,看着登记队伍越排越长,心里久久无法平静。
他在序流县待了三年。
这里的工资水平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正常建筑工地招零散工人,通常是包工头去市场里挑人。
大工一天三百左右。
小工一天一百八到二百二。
木工、泥瓦工、钳工这类手艺人,运气好能拿到三百五。
遇到赶工期的项目,顶天四百。
这还得看包工头心情。
不少工人干完活,还得等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结账。
中间扣饭钱,扣车费,扣工具损耗,扣安全帽押金。
一通扣下来,到手的钱能少一截。
很多人明知道被扣,也只能忍。
因为下次还要靠包工头找活。
他们没有议价权、合同、社保。
出了工伤,还得看对方愿意赔多少。
张礼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
有工人腿被砸伤,包工头只拿了两千块钱,说是“意思一下”。
有工人干了四十多天,最后老板跑路,工资一分没拿到。
有外地来的年轻人想讨薪,最后被拖到过年,只能坐在车站里哭。
所以,当苏晨喊出五百一天的时候,张礼心里受到的冲击,比那些工人更大。
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这是把序流县长期压在最底层劳动者身上的一套旧规矩,直接掀开了一个角。
工人手里有钱,自然要吃饭,要买衣服,要给孩子买文具,要给家里添一台电器。
钱流到工人手里,就会流进早餐店、小超市、菜市场、药店、服装店和学校门口的小摊。
某种程度上讲,苏晨这是在用工资拉动序流县的底层消费。
很粗暴。
也很有效。
张礼看向坐在折叠椅上的苏晨。
他突然彻底确认了一件事。
苏晨这次来,真是奔着做实事来的。
不是拍一段宣传片、不是捐一笔钱走人。
他真的想把钱砸进路里,砸进工人手里,砸进这座县城最堵塞的血管里。
念头到这里,张礼没有继续站着。
他从工作人员手里又拿了一张椅子,直接坐在吴清雪旁边。
“我也帮忙登记。”
吴清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张县长,你还要去上班。”
张礼拿起笔。
“上班也是为了干这个。”
“现在这里最重要。”
说完,他低头开始登记下一个工人的信息。
“姓名。”
“王建军。”
“会什么工种?”
“木工,吊顶也会,模板也会。”
“身份证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银行卡。”
“有。”
“联系方式念一下。”
王建军念完号码,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张礼。
“张县长,真五百啊?”
张礼抬头,认真道:“真五百。”
“合同写清楚。”
“鼎盛集团发工资。”
“你们好好干,钱一分不会少。”
王建军眼眶有些红。
“那我肯定好好干。”
“我能吃苦。”
“我啥活都能干。”
张礼点点头,把他的名字写在登记表上。
这种对话,一上午重复了很多次。
苏晨没有嫌烦。
能安排的安排。
需要后续审核的标注。
岗位不合适的,也让人登记备用。
到早上八点左右,零工市场的人才慢慢散去。
登记本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摞。
张礼合上笔帽,站起身时,腰都有些发酸。
他看了一眼登记名单,心里却很踏实。
他把折叠椅收起来,准备去县里上班。
临走前,张礼对苏晨说道:“苏总,今天这件事,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县城。”
苏晨笑了笑。
“传得越快越好。”
“让大家知道,序流县要修路。”
“也让大家知道,修路的钱,会先到工人手里。”
张礼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……
县委办公室内。
秘书小刘快步走进高影办公室。
“高书记。”
“今天凌晨五点,张县长就和苏晨去了人才市场招工。”
“据说,一下招了几百个工人。”
“而且工资开到五百一天。”
“如果我们再不动,真让他们把这事做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