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眼睛,撑着胳膊坐起来,伸手摸到床头灯,按开了。
暖黄的光一下子铺开。
床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底小碎花的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,头顶翘着一根呆毛,光着脚,两只手攥着睡衣下摆,眼睛圆圆的,看着她。
苏婉仪愣了一下,一下子全醒了。
“幼宁?这么晚了,怎么跑到妈妈这儿来了?是做噩梦了,还是……想跟妈妈一起睡?”
说着话,她的手已经掀开了被子一个角,在身边空出来的那块床单上,拍了两下。
心里怦怦地跳。
十九年了。
她不是没想过,想过好多回。
想着哪天幼宁半夜抱着枕头站在门口,说一句“妈妈,我害怕”。
想了十九年。
今天来了。
……
温云也醒了。
他睡在外侧,翻过身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看清楚是谁,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还真是小女儿。
温幼宁站在那儿,看看妈妈拍着床单的手,又看看爸爸,脚趾头在地板上蜷了蜷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妈妈拍床单拍得那么高兴,她不想让妈妈不高兴。
可是她真的不是来睡觉的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指头,嘴巴抿了好一会儿,才很小声地说了出来。
“幼宁不是来睡觉的……幼宁有事,找爸爸妈妈。”
苏婉仪拍床单的那只手停住了。
停了一下,又慢慢收回来,把被角放下,抚平了。
……
温云一听“有事”两个字,眉头立刻拧起来了,身子往前一倾。
“是不是林洛欺负你了?”
温幼宁一下子抬起头,脑袋摇得飞快,那根呆毛跟着左右甩。
“不是,林洛没有欺负幼宁,林洛很好的。是幼宁想买东西,钱……不够了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,她的声音又小下去了,小得像蚊子叫。
说完了,她又低下头,接着看脚指头。
苏婉仪看着女儿,心里起了一点疑惑。
钱不够了?
前几天才转了两千万,这孩子当时在电话里还说,会省着花的。
才几天?
而且幼宁这还是头一回开口要钱。
凌晨三点,光着脚,跑过一整条走廊来要。
苏婉仪没往下问,偏过头,看了丈夫一眼。
温云跟她过了几十年,这一眼什么意思,他懂。
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身子往后靠了靠,拿被子挡着屏幕,挡在幼宁看不见的地方,打了一行字,发给了老周。
帮我查查我女儿幼宁的消费记录。
发出去不到五秒,那边就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……
苏婉仪往床边挪了挪,离女儿近一点,声音放得又软又轻。
“宝贝想买什么呀?跟妈妈说说,妈妈帮你看看。”
温幼宁没说话,攥着睡衣的手,攥紧了一点。
不能说。
爸爸妈妈现在还不太喜欢林洛。
打电话那天,林洛叫“爸”,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。
后来林洛改口叫阿姨了,妈妈说“挺用功的”,说得客客气气,可是她听得出来,那个客气是隔着一层东西的。
要是说了,给林洛买手机,买电脑,买车,还要买房子。
爸爸妈妈会更不喜欢林洛的。
不能给林洛添麻烦。
她就站着,低着头,嘴巴抿成一条线,一个字都不说。
……
苏婉仪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目光往下落,落在女儿的脚上。
两只脚光着,踩在木地板上,脚指头冻得有点发红,一下一下地往里蜷,蜷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蜷起来。
苏婉仪心里一下子软了,软得一塌糊涂。
不问了。
不说就不说吧,女儿不想说的事,她当妈的,为什么非要问出来不可。
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,解锁,点开银行软件。
按了几下。
温云在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多转点。”
苏婉仪头也没抬:“我知道。”
……
温幼宁睡衣口袋里叮的响了一声,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顶上弹下来一条短信。
您尾号0601的储蓄卡账户收入人民币20000000.00元。
她把手机举到眼前,伸出一根手指头,从后往前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零,零,零,零,零,零,零。”
点完了,她抬起头。
“七个零。”
她看着妈妈,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眼睛里的光藏不住。
“谢谢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