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宅院里,药香混着陈旧的熏香,有种微妙的气息。
王斯卧病在床已有些时日,主院的帘幕垂得严严实实。
病榻前的长案上,原本属于家主处置的公文与族中账目,不知何时已被大房全数搬到了东跨院。
“大哥这是何意?”二房的王应决站在廊下,面色阴沉地拦住了正要往外院送拜帖的长房管事,“父亲尚在病中,门生故旧送来的节礼与信件,自该由各房轮流核验入库。怎么如今连光禄寺和太常寺的文书,也全往你们大房的书房送了?”
大老爷王裴济端着茶盏从屋内缓步走出来,神情是一派理所当然的从容。
“二弟急什么?”王裴济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父亲精力不济,大夫叮嘱要静养。喻儿如今在翰林院任职,整日与各部公文打交道,这些往来信件由他先行过目、筛选出要紧的,也是为了替父亲分忧。喻儿是咱们王家这代唯一的指望,族中事务他早些熟悉,日后接手也能顺理成章不是?”
“顺理成章?”王应决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讥讽,“喻儿才二十三岁,倒是能替父亲处理事务了?大哥句句不离喻儿,可这几日真正坐在书房里签押族产庄子账目的,到底是喻儿,还是大哥你自己?”
王裴济脸色微变,眼神冷了下来:“二弟这话未免诛心。长子继承,宗庙之重。父亲百年之后,王家迟早要交到喻儿手里。我这做父亲的替他铺路、暂时掌管族务,合情合理。倒是二弟你,前些日子私自支取南边绸缎庄的银子去填你那外宅的窟窿,当真以为我不知道?”
“你——”
廊下的争吵声隐隐传进内院,守在王斯寝房外的几名老仆面面相觑,皆是低头装聋作哑。
看似清贵庄严的王家大宅,底下的裂痕早已不可收拾。
王喻站在廊柱拐角处的阴影里,双手拢在宽大的青色官袍袖中,低垂着眼眸,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。
他身上既没有名满京城的神童锐气,也没有年轻人的意气风发,反而被一种厚重的疲惫层层包裹。
“站在这儿听狗叫,很有趣?”
一道懒洋洋、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王喻微微一怔,转过头去,便见王城源一身惹眼的银丝滚边白狐裘,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,手里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折扇,正倚在红漆柱子上挑眉看着他。
王喻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和,拱手行礼:“小叔父。”
“别叫我小叔父,听着平白老了十岁。”王城源翻了个白眼,“那群蠢货拿你的名头当刀使,在前面争得头破血流,你倒好,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受气。”
王喻苦笑了一声,低声道:“父亲是为了大房,二叔三叔是为了各自的私利。祖父病着,我若开口,只会让内宅闹得更难看。”
王城源轻嗤一声,“他们借着你的名义去抢老头子的权柄,也不怕把牙给崩了。老头子还没咽气呢,这群孝子贤孙就急着分家产了。”
王喻沉默片刻,抬眸看向这位素来荒唐不羁的小叔父:“小叔父今日回来,也是为了探望祖父?”
“不然呢?来看他们演戏吗?”王城源耸了耸肩,神情冷淡下来,“看一眼,尽了为人子的本分罢了。这乌烟瘴气的地方,我多待一刻都觉得身上发痒。”
他转过身,抬步往外走,背对着王喻挥了挥手:“走了。我去梁王府蹭饭,他们满月我可送了好些礼,不去白不去。”
梁王府内。
李承璟正蹲在地毯上拿着个摇响鼓逗女儿,小明皎咯咯直笑,伸手去抓李承璟的鼻子。
王城源拎着两盒糕点晃悠进来,大咧咧地往软榻旁一坐:“王爷,王妃,我给小郡主带好吃的来了。”
崔清漪示意素心将糕点收下,打量了王城源几眼。
今日王城源虽然依旧打扮得像个花孔雀,可随身的伺候仆从却换了个生面孔。
“王公子,今日怎么没见你那个跟班?”崔清漪看似随口一问。
王城源笑了笑:“哦,那小子家在江南,前些日子他老娘病重,本公子见他可怜,便给了他几百两银子发还了身契,让他回老家娶妻生子去了。”
“王公子真是宽厚。”崔清漪微笑道。
然而她心里却缓缓打了个转。那奴仆是王城源的贴身小厮,对王城源极度忠诚,并不像轻易发还身契的人。
上个月崔清漪核对王府账目与京中产业时,便敏锐地留意到,京郊有几处连年丰收的肥沃田庄正被人暗中折价急售。李承璟与王城源自小厮混到大,对彼此的私库门清,只扫了一眼那几处庄子的名册,便笃定这是王城源精心攒下的私产。
似乎连他在东市的那间生意正好的藏酒小楼,也在前阵子悄悄过户给了别人。
过去大家只当他挥金如土、嫌管理产业繁琐,可结合他近期遣散旧仆、频繁折换现钱的手笔……
这位浪荡公子,在准备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。
只因王斯如今尚在,他出于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