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宅子，是钱名仕刚上任的时候，花两千多两银子建成的，青砖灰瓦，雕梁画栋，门口还有一对从江南运来的石狮子。
院子的百年桂花，一到秋天便开得满树金黄，香气飘出半条街道。
可是如今，院子里所有值钱的物件都被抢了个干净。
她知道，肯定是钱名仕那几个堂兄弟和七大姑八大姨都又来了！
先前钱名仕刚死的时候，他家几个堂兄弟就来过宅子，先搬库房，再搜卧房，最后连她的簪子和坠子都抢了去。
她跪在地上求他们，说这是老爷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那几个堂兄弟却说她一个外乡嫁进来的女人，根本不配守着钱家的东西。
甚至还有族老说她儿子不是钱名仕的，是她跟外男偷生的。
她气的上去跟这些族人理论，却被大伯一巴掌扇倒在地。
最后，宅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了干净。
她的婆婆七十多岁，还要蹲在菜摊上，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。
而她的儿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，每天就喝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，脸都饿尖了。
前两天钱子明发烧，想喝口米汤，她翻遍了全宅子，只找出小半碗糙米。
那点米，还是她藏在鞋窠里，才没被堂兄弟们搜走的。
秦氏想着这些，眼眶就热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把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，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裳，才推开后院的门。
“娘，明儿？”
一个小小的身影率先从里屋跑了出来。
当看到娘的脸，小家伙脸上的笑容凝住了：“娘，你的脸怎么了？！”
秦氏的脸肿着，是李翊和刘县令的巴掌扇的。
而她的手指也全都用纱布包了起来，渗出了不少血斑。
但就算这样，她还是蹲下身，替儿子理了理领口。
“没事，娘回来的急，在路上摔了一跤。”
“摔的？” 明儿摸了摸她的脸，小眉头皱作一团：“那你的嘴角怎么也破了？是不是大伯他们又打你了？等明儿长大了，一定天娘报仇！”
“明儿乖，娘真的没事。”秦氏把儿子搂进怀里，感觉他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的，不由得喉头发紧，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。
但她很快就擦干眼泪，硬生生挤出一丝苦笑。
明儿在她耳边小声问：“娘，你这两天去哪了？奶奶昨天晚上一直哭，说你是不是被钱家的人抓去了……”
“娘去办点事。”秦氏松开儿子，才想起正事：“你跟奶奶吃东西了吗？”
明儿如实道：“吃了，但是明儿吃了，奶奶没有吃，她说她不饿。”
秦氏闻言，顿时深吸一口气。
怎么可能不饿，肯定是老婆子知道家里没米，所以才硬撑着把稀粥留给孙子而已。
“走，明儿，咱们去看奶奶。”
她牵着儿子的手进了里屋。
钱名仕的娘躺在床上，盖着一床破旧的薄被。
听见动静，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。
“媳妇？你可回来了！你这脸上…… 谁打的？”
老婆子一把抓住她的手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。
“娘，我没事。” 秦氏扶她躺下，替她掖了掖被角，“就是路上绊了一下，不碍事的。”
老婆子咬牙切齿，气得狠狠拍了下床板。
“你骗我！是钱家那几个杀千刀的对不对？”
“我就知道，名仕死了，我们孤儿寡母的肯定会被人欺负，都是我没用，我没用啊……“
“娘！”秦氏一把握住婆婆的手，“娘，您别哭，先听我说，事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老婆子愣住了：“什么安排好了？“
“名仕的仇我报了。” 秦氏低着头，替婆婆把被角压平，声音带着些慌张，“害他的人，我一个都没放过！”
“什么？你，你这两天不是去借钱，是，是去给仕儿报仇了？”
“嗯，我去了青龙镇，杀了刘县令的儿子，杀了李翊的妻妾和孩子。”
“我的天，那，那我们以后怎么办？” 老婆子又惊又怕，声音都开始发抖。
秦氏抬起头，笑了一下。
“娘，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吧，这两天会有人来接我们。”
“接我们？去哪？”
“去一个钱家的人找不到的地方。” 秦氏拍了拍她的手，“您现在什么都别想，好好吃顿饭，好好睡一觉！明天您帮明儿收拾收拾衣裳，能带的都带上，不能带的就不要了。”
“那…… 那你呢？”
“我随后就到。”
老婆子张了张嘴，还想再问，秦氏已经站起身，转身走到明儿面前，捧着儿子的脸，笑道：“明儿越长越好看了，眼睛又大又亮，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