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深山的铜矿废脉深处，潮气混着硫磺的涩味，在狭窄的甬道里打着旋。
石壁上没有火把，只有一丛丛幽绿色的火苗，贴着冰冷的岩面无声跳动，光线投在地上，照不出人的影子，只让岩石的轮廓显得愈发狰狞。
矿洞最深处的天然石厅内，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巨大铜母矿石台上，悬浮着一团勉强凝聚出人形的阴影。
那阴影没有五官，没有肢体，只有两团惨白的光焰在眼眶的位置不安分地转动，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这便是龚启之。
或者说，是舍弃了肉身，以阴神存世数百年的龚启之。
石台之下，八道身影盘膝而坐，身下垫着蒲团，姿态各异。
有人闭目养神，有人低头擦拭着一柄短剑，还有人手里盘着两颗玉石胆，神情百无聊赖。
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气机，却如同一座座沉寂的火山，与周遭的天地法则隐隐共鸣，压得空气都沉重了几分。
八位天人感应境界的归来古修。
除了这八人，石厅更深处的阴影里，还有三团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沉浮，那是三尊早已舍弃肉身，专修阴神阳神的“气游天地”境老怪物。
“诸位。”
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识海中响起，分不清男女，辨不明老幼，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直接长出来一般。
擦拭短剑的剑修手腕一顿，低声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龚先生，我等应你之邀，从洞天福地里出来，不是为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听你讲故事的。”
“三一门的张豪，此前在龙虎山斩了天王殿的神使，肉身之强横，已近乎此界极限，强攻三一门，胜算几何？”
他问得很直接，也很不客气。
“胜算？”
龚启之的阴神发出了一阵空洞的轻笑，笑声在众人识海中震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这位道友，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召集诸位，不是为了商议，而是为了告知。”
石台下盘坐的一名老妪缓缓睁开眼，她脸上布满了褶皱，眼皮耷拉着，看起来随时都会睡过去。
“告知？”
“龚启之，你虽执掌天王殿暗子，但我等并非你的下属，你凭什么觉得，我们会听从你的调遣，去啃三一门那块硬骨头？”
“张豪那小辈，我虽未曾亲见，但能斩神使，便说明他的拳头，已经摸到了天道的门槛，我等寿元无多，没兴趣拿自己的命去给你铺路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，其余几位天人境修士虽未开口，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，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。
他们是归来古修，是曾经一个时代的主角，如今从沉睡中醒来，为的是在灭法大阵彻底崩塌前，寻一条活路，不是给旁人当枪使。
“铺路？”
龚启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。
“说得不错，我就是在铺路，为自己铺路，也为诸位铺一条通往天外的生路。”
他的阴神手臂缓缓抬起，那是由一团浓郁黑雾构成的虚影，指尖在半空中轻轻划动。
“灭法大阵将崩，天外浩劫在即，这件事，想必不用我再赘述。”
“你们以为，凭各自的洞天福地，就能躲过这场席卷三界的风暴？”
“天真。”
龚启之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域外神魔垂涎此界久矣，待大阵一破，元界生灵，皆是他们圈养的血食，你们以为，他们会放过尔等这些藏在洞天里的‘陈年佳酿’？”
“到了那时，元界只能有一个声音，一股力量，才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。”
那名擦剑的剑修冷笑一声。
“所以，这个声音就该是你龚启之？这股力量，就该是你麾下的全性妖人？”
“我等修的是斩妖除魔的剑，不是助纣为虐的刀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龚启之的阴影鼓起了掌，虽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，但那股嘲讽的意味却分外刺耳。
“那敢问一句，三百年前，天王殿神使降临，欲将此界化为牧场，是哪位剑仙出手，斩了那神使的头颅？”
“一百二十年前，东海妖族犯境，水淹沿岸三州，又是谁家老祖，一力填了东海之眼？”
剑修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都没有。”
龚启之替他回答了。
“你们躲在各自的洞天里，冷眼看着人间王朝更迭，生灵涂炭，美其名曰‘清静无为，不沾因果’。”
“说白了，不过是一群被岁月磨平了棱角，只剩下苟延残喘本能的老东西罢了。”
“你！”
剑修勃然大怒，身后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，几欲出鞘。
“怎么？我说错了？”
龚启之的声音里满是鄙夷。
“你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