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剩下来的生命本源,可以全部转给李岚,她的身体会因为得到你的生命本源而重新恢复,她会活下来,她的灵魂也会因为有了支撑而回归。”
“那我会怎么样?”我追问。
“你会彻底消失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彻底消失……
没有另一个世界,没有新的身份,没有新的人生……
我看着她,站在原地,草原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灰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像。
彻底消失……
但如果我不消失,李岚就会消失。
我的妹妹。
同父同母的亲妹妹。
在同一栋房子里一起长大的妹妹。
在同一棵枇杷树下一起跑过的妹妹。
那个从小就没了父母的女孩。
那个在孤儿院里一个人熬过来的女孩。
那个明明什么都没有、却还是努力活着、认真上班、对人微笑的女孩。
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。
她还有那么多日子没过。
我算什么东西?我本来就已经死了。
而她,还活着。
她应该继续活着。
就这么简单。
我抬起头,看着灰袍女人。
“让她活。”
灰袍女人看着我,帽兜下面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放弃去另一个世界的机会,你放弃新的身份,新的人生,你把剩下的生命本源全部转给李岚,然后你会彻底消失。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灰袍的袖子里,拿出了一个小杯子。
陶瓷的,白色的,没有花纹,里面盛着一种透明的液体,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喝下这个,李岚就能回来。”她把杯子递到我面前。
我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杯子。
我没有犹豫。
低头,仰脖,一饮而尽。
我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
像是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,每一寸皮肤、每一根骨头、每一滴血都在慢慢变得透明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指正在消散。
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流走,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地变成细碎的光点,飘散在空气中。
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把那些光点卷起来,往远处飘去。
我看着自己的手臂慢慢消散,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风里。
过程很慢,但也不痛。
灰袍女人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“告诉李岚,让她好好活着。”我开口,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灰袍女人点了点头。
眼前的草原开始变远。
天和地一起往后退去,像是一幅被推远了的画。灰袍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
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然后连那道光也没了。
半年后。
武康路。
老洋房的厨房里,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煎鸡蛋。
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的家居短裤。
她的头发披在肩上,黑长直,公主切,额前的刘海齐齐地垂到下巴,衬得那张脸小小的。
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。
皮肤白得发光,眼睛大大的,睫毛很长,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翻了一下鸡蛋,用锅铲轻轻铲起来,放进旁边的盘子里。
门铃响了。
叮咚。
她愣了一下,看了看门口的方向。
然后把燃气灶关了,把锅铲搁在灶台边上,顺手拿起外套穿上。
她穿过院子,走到铁艺门旁边的侧门前,伸手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她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我以为自己彻底没了。
但我睁开眼的时候,正跪在一间极阔大的祠堂里,满屋子都是脂粉香气混着哭声。
面前乌压压跪着几十个女子,有穿金戴银的太太奶奶,也有穿戴素净的丫鬟仆妇。
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,偏又不敢放声,只拿帕子死死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身上穿着桃红撒花袄儿,葱白绫子裙。
再抬手摸摸脸,滑腻腻的,分明是张女人脸。
“我操。”我小声骂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