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奇瑜停在殿门前,迈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。
他回身问道:“陛下说的是谁?”
“袁崇焕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衣袖摩擦声。
几名兵部官员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没人料到,朱敛要用的死囚竟是袁崇焕。
兵部尚书先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袁崇焕案拟斩监候。他擅调辽东军马,又拒交军饷账册。此人若重新掌兵,朝廷法度何在?”
户部尚书也上前一步。
“袁崇焕与辽东将门交往过密。关宁军中,不少将领受过他的提拔。让他领援军,臣怕他借机收拢旧部。到时兵在他手,粮也在他手,朝廷再想制他就难了。”
朱敛没有接这句话,只问:“他的案子是谁办的?”
兵部尚书停了一下。
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,都不愿开口。
陈奇瑜只能答道:“起初由锦衣卫审问,主审官是魏党旧臣。后来移交三法司。卷宗堆在刑部,尚未复核。”
“既未复核,谁定的斩监候?”
“刑部依诏狱供词拟罪,尚未勾决。”
“供词是谁审出来的?”
没人回答。
朱敛查过诏狱的规矩。
袁崇焕有没有罪,可以以后再查。眼下宁远缺的是能守城的人,袁崇焕的案子可以等宁远守住后再审。
兵部尚书还想再劝。
朱敛先开了口:“你们说他擅调兵马,可有调兵文书?”
“尚在卷宗中。”
“你们说他侵吞军饷,可查到银子去了哪里?”
“账册不全。”
“人证呢?”
“有两名辽东参将作证。”
“人在哪里?”
“一个病死狱中,一个已发配广西。”
朱敛点了点头。
“证据确实齐全。能问的人死了,账册没送来,卷宗还在刑部。”
兵部尚书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陈奇瑜也听明白了,皇帝不是临时起意。
朱敛问得这么细,至少看过袁崇焕案的摘要。
通州一战后,陛下办事换了路数。
先让群臣把话说满,再从里面挑错。错一处,就要有人负责。
朱敛叫来王承恩。
“持朕手令去诏狱提人。原来的囚衣、木枷、脚镣都留着,不许换,也不许洗。半个时辰内,朕要见到袁崇焕。”
王承恩领命而去。
殿内群臣仍未退下。
一名给事中上前道:“陛下,罪臣重新挂帅,军中难服。若此例一开,今后获罪官员都可借战事翻身。”
朱敛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把宁远守住,再与朕谈例法。”
给事中仍不退。
“臣请陛下慎用此人。”
“你去守宁远?”
给事中张了张嘴。
朱敛等了两息。
“你若肯去,朕便收回成命。”
给事中跪下道:“臣不通军务。”
“既不通军务,就闭嘴。”
随后,朱敛让三部官员退到偏殿等候,只留下陈奇瑜。
陈奇瑜走到舆图前,低声道:“袁崇焕熟悉宁远各堡,也知道关宁军的脾气。臣只怕他记恨朝廷,不肯领命。”
朱敛答道:“他若贪生,便不会在诏狱里熬到今日。”
陈奇瑜又问:“若他提出过分条件呢?”
“先听他说。”
半个时辰未到,殿外传来锁链拖过石板的声响。
王承恩领着两名锦衣卫走进大殿。
袁崇焕穿着囚衣,脚上扣着铁链。
他在诏狱受过刑,右腿行走不便,手臂上还留着伤口。
走进殿门后,他仍抬头看向御座。
锦衣卫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跪下!”
袁崇焕屈膝跪地。
“罪臣袁崇焕,叩见陛下。”
朱敛问道:“你还知道自己是臣?”
袁崇焕答道:“诏狱未夺臣的官籍,刑部也未勾决。臣还算大明的臣。”
陈奇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朱敛只问:“你想活吗?”
“想。”
“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
“让你去宁远,你去不去?”
袁崇焕抬头道:“先让臣看军报。”
朱敛示意王承恩把军报送过去。
王承恩将军报放到袁崇焕面前。
袁崇焕戴着木枷,无法伸手,只能俯身阅读。
第一份是赵虎臣战死的战报,第二份是阿济格部的兵力估算,第三份来自山海关,记录了沿途可调用的粮草。
他读得很慢。
殿内无人催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