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长势喜人的大白菜,与去年相比更胜一筹;接着提到山坡上那棵桃树,似乎需要在明年适时施加肥料以促进生长;随后话锋一转,讨论起春季翻耕土地、夏季增加浇水量以及秋季修剪桃树枝条等农事安排。
蜚静静地倾听着,间或插上一两句话,表示自己对此略知一二。例如,他清楚知晓桃树为何会在冬季凋零落叶,明白何时应当给玉米灌溉水分,还了解云萝的腿部状况日益不佳,陆昭的白发如霜般蔓延开来,连云岫的眼角也悄然爬上几道细纹。这一切,他皆铭记于心,却从不轻易吐露半句。
他宛如一个默默观察生活点滴的旁观者,将这些琐碎小事深深地烙印在心底深处,并细心记录在那本专属的小本子里。每一行字都是那么工整规范,笔画之间透露出一种认真和专注。
赵无眠缓缓地从屋子里踱出,手中紧紧攥着那条陈旧不堪的毯子。这条毯子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色调,上面原本毛茸茸的部分几乎已经脱落殆尽,只剩下一些稀疏的线头若隐若现。尽管如此,它依然散发着温暖的气息。
走到蜚身旁后,赵无眠小心翼翼地将毯子轻轻披在了对方的肩头,并轻声说道:“莫要着凉了,夜晚风寒得紧呢。”
蜚微微抬头,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。在皎洁的月色映照之下,赵无眠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庞宛如一幅褪色的老旧相片,其面部轮廓亦变得有些朦胧不清。岁月无情地侵蚀着他,使得他如今不仅身形佝偻、步履蹒跚,就连面容也已不再年轻。然而,唯有那对眼眸依旧如初般炽热而温暖,仿佛与多年前毫无二致。
“今夜你不歇息吗?”蜚柔声问道。
赵无眠微微一笑,然后挨着蜚坐了下来,回答道:“我并无睡意,在此守护年岁罢了。”
听到这话,蜚不禁轻笑出声,随即将身体向赵无眠靠近了些许。由于毯子尺寸有限,无法完全覆盖住两人身躯,于是赵无眠便毫不犹豫地将属于自己的那半边毯子扯开,尽数铺展于蜚的身上,仅留下一小角毯边随意地搭在自己的双膝之上。
月亮慢慢移过天顶,往西边沉下去。星星越来越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夜空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原来星星没有走,只是月亮太亮了,遮住了它们。月亮偏西了,它们就又出来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渐渐远去。
云萝也出来了。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院子里,李寒衣扶着她。云萝在椅子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一边,靠在椅子扶手上。她如今已经很少出门了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但今天是除夕,她不肯睡,说一年就这一个晚上,睡不着,也不想睡。
“都守着呢?”她问。
陆昭给她倒了杯热茶:“都守着。”
云萝捧着茶杯,望着天边的月亮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树梢上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光不那么亮了,颜色也淡了。“真快。又是一年。”她说。
李寒衣在她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轻轻握着云萝的手,两只苍老的手交叠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两棵老树的根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蜚看着她们,心里暖暖的,像是喝了一大口热茶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想起小时候,刚来山谷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问。那时候云萝还能走很远的路,能陪他上山坡看桃花,她走得比他快,他要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。陆昭的头发还是黑的,炒菜时能颠勺,锅里的菜翻得老高,落下来,一点都不会洒出来。云岫还是个年轻的姑娘,梳着两条长辫子,和他斗嘴时笑得很大声,声音能传遍整个山谷,连山坡上的鸟都被惊飞了。赵无眠的背还是直的,能劈一整天的柴,斧头举得高高的,落下去,柴就裂成两半,声音又脆又响。
现在他们都老了。
但他还在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。这个山谷,这些老人,这棵桃树,这些日子,就是他的一切。
“赵无眠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还守岁吗?”
“还守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也守。只要还在,就守。”
蜚点点头:“那我也守。只要你们守,我就守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第一声鸡鸣从山下的村庄传来,清脆响亮,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铜锣,震得空气都颤了。
陆昭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他的胳膊举不高了,伸到一半就放下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手。他捶了捶腰,腰弯了一整天,酸得厉害。“天快亮了。”
云岫也站起来,望着天边那一抹淡金色的光。那光越来越亮,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。“新年要来了。”
蜚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望着东方。天边的光越来越亮,从淡金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金红。云层被染成绚烂的颜色,一层一层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幅画,画里有山,有水,有树,有房子,有雪地,有炊烟。
太阳出来了。
新年的第一个早晨。
蜚站在院子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