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,果子已有鸡蛋大小,青色中开始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黄晕,像少女脸上初显的羞涩。那层细细的绒毛似乎少了些,果子的表皮也变得光滑了一些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风一吹,满树的果子轻轻摇晃,像是无数双小手在向他打招呼。
他依旧每天都去看,去数。数到后来,他不再执着于准确的数字,六十三,六十五,六十七……这些数字在他心里都成了“多”的代名词。他更愿意做的,是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日渐饱满的果子,感受它们在掌心下传来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微颤。有时,他会对着一颗长得特别周正的果子轻声说:“你要好好长啊,今年一定很甜。”
赵无眠的筐也编好了,不止一个,而是三个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屋檐下,用布盖着,防止落了灰尘。他偶尔会掀开布看看,想象着筐里装满黄澄澄果子的样子,那景象,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觉得踏实。
第十五天,第一颗果子终于彻底黄透了。它像一盏小小的灯笼,挂在最低的枝条上,在一片青绿中格外显眼。他发现它的时候,心跳都漏了一拍。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果柄,轻轻一旋,果子便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果子沉甸甸的,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树木的清香。他把它托在掌心,看了又看,那黄色是那么纯粹,那么诱人,果皮薄得仿佛一掐就能滴出水来。
“赵无眠!”他激动地大喊,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,“熟了!第一颗熟了!”
赵无眠正在屋里修补一把旧锄头,听到喊声,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,快步走了出来。他抬头望向山坡,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高高举起一只手,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我这就上来!”赵无眠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向山坡走去。他知道,又一年的收获季,开始了。那满树的果子,不仅仅是果实,更是他和他之间,无言的约定和岁月的沉淀。
赵无眠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陆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锅铲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,但眼睛还是亮亮的。“丰收了好,今年多做点桃干。”
蜚眼睛亮了:“多做点?做多少?”
“多做一个罐子。”
蜚点点头,又跑上山坡去了。
那天下午,蜚又跑到山坡上,蹲在树下,看着那些小果子。云萝慢慢走上山坡,在他身边坐下。她的腿越来越不好了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但她还是坚持每天上来看看。她在树下坐好,看着那些果子,微微笑着。
“今年结得多。”
蜚点点头:“嗯,六十多个。今年雨水好,施肥也施得够,松了两次土,还剪了枝。”
云萝看着他,眼中满是温柔。这个孩子,做什么都认真。小时候认真,长大了更认真。
蜚靠在她身边,两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些小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“云萝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它们能长到多大?”
云萝想了想。“最大能长到这么大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,差不多有拳头大小。
蜚的眼睛亮了:“那么大?比去年还大?”
“嗯。还要等好久呢。这才刚结果,要等到夏天,等到最热的时候,它们才熟。”
蜚点点头,又看着那些果子。“我等着。”
那天傍晚,陆昭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,端出一壶茶和几碟点心。谷雨过了,天暖和了,傍晚的风吹在身上,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蜚喝了一口茶,又放下杯子。
“陆叔叔,桃子熟了能做什么?除了桃干和桃酱,还能做别的吗?”
陆昭掰着手指头数:“桃干、桃酱、桃脯、桃罐头,还有新鲜的桃子,直接吃。今年桃子多,可以多做几种。”
蜚点点头:“都做。”
云岫笑了:“都做?做得过来吗?”
蜚认真地说:“做得过来。我帮忙。我削皮快,切得也薄。”
云岫看着他,笑了:“行,你帮忙。”
李寒衣坐在屋檐下,听着他们说话,嘴角微微上扬。赵无眠坐在她身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也听着。云萝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,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金红色。
那天晚上,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那些青青的果子,想着它们一天一天变大,想着它们变红的样子。
“赵无眠。”
“嗯?”
“桃子什么时候能熟?”
赵无眠想了想:“还要两三个月吧。”
蜚在心里默默算着:“两三个月,很快。”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。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,满树的青果在月光下微微颤动,像是在做着什么好梦。它们在长大,在变红,在变甜。也在等那个孩子一天一天地来看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