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儿落在云萝的脚边。
云萝着实愣住了,手里还捏着半片刚剥下的橘子,橘瓣上晶莹的汁水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她看着蜚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冲进院子,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被他带得摇晃了好一阵子。不过片刻,他又跑了出来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扫帚,竹枝因为他的用力而微微弯曲。他再次跑上山坡,胸口剧烈起伏着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饱满的额头上。他在云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微微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追逐。
“明……明年……桂花开了,”他气息不匀,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却又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发颤,“我去给你摘。”
云萝静静地看着他。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脸上,映得他的脸颊红扑扑的,像是熟透了的苹果。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,在月光下闪烁着,如同撒了一把细碎的星辰。他的眼睛尤其亮,像是盛满了夏夜的萤火虫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紧紧地锁在她的脸上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手里那把与“摘桂花”毫不相干的竹扫帚——或许他只是下意识地想找件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决心?——看着他那副傻气却又无比真诚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笑意从嘴角蔓延开,眼角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,微微泛红。她轻轻吸了吸鼻子,声音温柔得像山涧的流水:“好。”一个字,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地落在了蜚的心上。
那天晚上,万籁俱寂,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风吹过窗棂的轻响。蜚在那张被他摩挲得边角卷起的小本子上,用一支磨得有些秃的铅笔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地记下了一行字:
“云萝喜欢桂花。她种过一棵桂花树,在天机阁的后山。明年秋天,去天机阁后山摘桂花。摘一大捧,要开得最盛、最香的那种,回来给她。”
他写得极其认真,仿佛在刻写一道重要的誓言。每一个笔画都力求工整,连标点符号都斟酌再三。写完后,他还捧着本子,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好几遍,确认没有写错一个字,这才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,藏进枕头底下,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心满意足地躺下,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,很快就进入了梦乡,梦里或许已经飘满了桂花的甜香。
窗外,一轮皎洁的满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上中天,清辉如水,静静地倾泻下来,给整个小院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。那棵陪伴了他们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老桃树,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下,枝桠疏朗,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。桃树的树根周围,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厚厚的落叶,有金黄的银杏叶,有棕红的枫叶,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阔叶,层层叠叠,像给桃树的根盖上了一床松软而温暖的锦被。
这些落叶在清冷的月光下,竟也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,仔细看去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银匣子,将无数细碎的银子洒在了树根旁,闪闪烁烁,煞是好看。偶尔,一阵夜风吹过,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,最上面的几片叶子便会打着旋儿,轻盈地飘起来,在空中舞出几个优美的弧线,然后又轻轻地落下去,或是落在那床“被子”上,发出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或是落在桃树粗糙的树根旁,归于沉寂。整个小院,在这月光与落叶的陪伴下,显得格外宁静而温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