浸了水的旧棉絮,终于在午后飘起了雪。雪下得极轻,细雪如絮,悄无声息地落着,仿佛怕惊扰了这冬日的宁静。待蜚午觉醒来,推开门,只见院子里已铺了薄薄一层素白,像撒了一层细腻的糖霜,刚好能把青石板的颜色盖住,却又不至于厚重到让人寸步难行。
蜚赤着脚,只穿着一双薄布鞋,便兴冲冲地跑进了院子。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踩下一只脚,看着那清晰的鞋印陷在雪里,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,然后又迈着大步,歪歪扭扭地在院子中央踩出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从东到西,又从西到东,像一条调皮的小蛇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着自己的“杰作”,那些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,他忍不住咧开嘴,咯咯地笑了起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。
这一笑,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,大概刚记事吧,也是这样一场小雪,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像个圆滚滚的球,在老家的院子里,用小小的脚丫,一下一下,费力地踩出一个不成形状的星星。那星星的角歪歪扭扭,有的长有的短,逗得一旁的奶奶笑个不停。那时候的雪,好像比现在的要大些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地响,好玩极了。
“你多大了?还像个孩子似的在雪地里踩脚印?”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。
蜚回头,见云岫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绒线披肩,正站在廊下看着他,眉眼间满是纵容的笑意。她刚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。
蜚非但没有不好意思,反而梗着脖子,理直气壮地说:“多大都能踩!下雪不踩脚印,那下雪还有什么意思?”
云岫被他逗乐了,摇摇头,也笑着走进了雪地里。她的绣花鞋轻轻落下,也印出一个小巧的脚印,紧挨着蜚的大脚印。“好,好,多大都能踩。那你看,我陪你一起踩,好不好?”她也学着蜚的样子,在雪地上踏出自己的痕迹,两人一深一浅,一左一右,院子里很快就布满了杂乱却温馨的脚印,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。
时光流转,转眼便到了五九。俗话说“五九六九,沿河看柳”,天气果然应了节气,毫无征兆地回暖了。连续几天,太阳都慷慨地洒下温暖的光芒,照在人身上,暖洋洋的,甚至有了几分慵懒的意味。屋檐下那些前些日子冻得结实的冰凌,也开始抵挡不住这暖意,尖端慢慢融化,化成水珠,“嘀嗒,嘀嗒”,一声声,清脆悦耳,从早响到晚,像是春天的序曲。
院子后面那条冰封了一冬的小溪,也终于有了动静。靠近岸边的冰层,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,像一条被不小心划开的银线。仔细听去,便能清晰地听见冰下传来的“叮叮咚咚”的流水声,那声音不同于夏日的喧嚣,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欢快与急切,仿佛是溪水解冻后在低声歌唱。
蜚一大早就蹲在了溪边,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厚布,一动不动地,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他侧着耳朵,全神贯注地听着那冰下的声音,听了很久很久,连赵无眠喊他吃早饭都没听见。那声音,对他来说,是生命的声音,是希望的声音。
终于,他猛地站起身,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,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,兴奋地大喊:“赵无眠!赵无眠!”
赵无眠正搬了一把藤椅,坐在朝南的屋檐下晒太阳,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,神情闲适。听到蜚的喊声,他缓缓抬起头,放下书,眼中带着一丝询问。
“冰裂了!小溪的冰裂了!我听见水在流了!叮叮咚咚的!”蜚跑到他面前,因为跑得太急,微微喘着气,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芒,像两颗亮晶晶的黑宝石。
赵无眠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点了点头:“嗯,冰裂了,水就活了。春天,要来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院子里那棵老桃树,是不是也快发芽了?”蜚急切地追问,目光投向院角那棵光秃秃的桃树,仿佛已经能看到满树的花苞。
赵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想了想,耐心地解释道:“还早呢。得先过了年,吃了年夜饭,守了岁,然后等到立春,阳气渐渐回升,地气也暖了,它才会慢慢抽出嫩芽来。”
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心里那份对春天的期盼,却因为这几句话而更加热切了。
那天晚上,夜深了,万籁俱寂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。蜚躺在床上,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雪地里的脚印,一会儿是冰下的流水声,一会儿又是桃树上可能冒出的嫩绿芽尖。他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索了半天,摸出了那个磨得有些边角发白的小本子。
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月光,他翻开小本子。上面是他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下的一道道杠,代表着他住在这里的每一天,还有一些他刚学会写的字,虽然笔画稚嫩,甚至有些错字,但对他而言,却无比珍贵。他从头看到尾,一页一页地翻着,每一道杠,每一个字,都记录着他在这里的点点滴滴。
“赵无眠。”他轻轻唤了一声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?”隔壁床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