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醇厚的香气。
云萝是最后一个起来的。许是昨夜受了些寒,又或许是年节将近,身子骨也愈发懒怠了些。但今日是腊八,这碗粥,她是无论如何也要起来喝的。她让李寒衣搀扶着,一步一步,慢慢地挪进厨房,冬日的寒凉让她微微蹙着眉。她在赵无眠旁边的另一把旧椅子上坐下,将那根陪伴了她多年的乌木拐杖轻轻靠在椅边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她微微倾身,看着锅里翻滚的、浓稠的腊八粥,米香、豆香、枣香混合着各种干果的甜香扑面而来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眯着眼睛,满足地喟叹一声:“香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岁月的暖意。
陆昭闻言,直起身子,擦了擦手上的灰,笑道:“香就多喝点,今年特意多放了你爱吃的桂圆和莲子。”
腊八粥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煮好了。陆昭用一个大勺子,将热气腾腾、五彩斑斓的粥盛进每个人面前的大碗里,屋子里顿时弥漫开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。蜚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,待温度适宜,才小心地放进嘴里。软糯的米粒,香甜的豆子,还有那恰到好处的甜味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他眼睛一亮,满足地咂咂嘴:“好吃。”
云萝侧头看着他,眼中满是慈爱与温柔,仿佛看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:“你呀,年年都说好吃。”
蜚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:“因为真的好吃嘛!陆昭做的粥,天下第一!”
陆昭在一旁听着,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吃完饭,蜚便主动帮着陆昭收拾碗筷。他动作麻利地将碗一个个摞起来,稳稳地端进厨房水池里,又拿起抹布,仔细地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粥渍都不放过。陆昭没有去帮忙,只是斜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含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。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蜚年轻而挺拔的背影上,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陆昭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:“长大了。”
蜚正擦着桌子,闻言抬起头,有些疑惑地问:“什么?”
陆昭摇摇头,脸上笑容依旧,眼中却多了几分追忆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你真的长大了。”他看着蜚,目光温柔而深远,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多年的作品,又像是在凝视一棵自己辛勤浇灌、终于枝繁叶茂的树。“还记得吗?小时候你还够不着灶台,每次煮腊八粥,都要搬个小凳子踩在上面,才能勉强看到锅里的动静,急得直嚷嚷。”
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笑了:“是啊,是长大了。但不管多大,还是爱吃你做的腊八粥。”
陆昭走上前,像小时候一样,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,触感已从柔软的胎发变成了坚硬的短发。蜚也不躲闪,只是嘿嘿地笑着。
那天下午,阳光正好,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。蜚独自一人跑到屋后的山坡上,去看那棵他从小看到大的老桃树。此刻的桃树,枝桠光秃秃的,沉默地伫立在那里,被前些日子落下的雪埋了大半截,只露出黑褐色的枝干指向天空。他站在树下,仰望着那些伸向云端的枝条,仿佛能看到开春后,满树桃花盛开的绚烂景象,也仿佛看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,和那些与腊八粥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的温暖时光。
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在院子里打着旋儿。墙角那棵老桃树,枝桠遒劲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,枝头积着厚厚的白雪,像一捧捧蓬松的棉絮。然而,就在那粗壮的树根旁边,雪却悄然融化了一小片,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、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,像是大地在寒冬里悄悄探出的一丝暖意。
蜚裹紧了身上不太合身的旧棉袄,小脸蛋冻得通红,鼻尖也微微发亮。他走到桃树下,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他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小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用粗布缝成的布包。布包被他捂得暖暖的,带着他身上的温度。他轻轻打开布包的结,里面静静地躺着几颗饱满的红枣,红得像一颗颗玛瑙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这几颗红枣,是今天早上陆叔叔煮腊八粥时,他趁着大家不注意,偷偷从自己碗里挑出来,宝贝似的藏在怀里的。
他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,一颗一颗地将红枣摆在树根旁边那片融化出来的黑土地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做完这一切,他抬起头,仰望着桃树光秃秃的枝桠,小嘴巴里轻轻地念叨着,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:“给你的。腊八粥里的,特意留的。你尝尝,很甜的。”
一阵稍大些的风刮过,桃树枝丫上的积雪“簌簌”落下,像是谁在轻轻点头。蜚看着这情景,冻得发红的小脸上绽开了一个纯真的笑容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:“你喜欢就好。明年腊八,我再给你留,留更多更大的。”
那天晚上,夜深了。蜚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身上盖着薄薄的旧棉被,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白天在桃树下的情景,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。他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索了好一会儿,才摸出那个磨得有些边角发白的小本子,还有一截短短的铅笔头。他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光,翻开本子,找到新的一页,一笔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