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章 岁除守灯
除夕的夜,是把一年的时光都揉进了悠长里的夜,听老辈人说,这是一岁里最绵长的时刻,连风都走得慢些,像是要等着把旧年的最后一丝暖意都攒够,再递到新年手里。
蜚说不睡就不睡,半点没有孩童熬到深夜便犯困的模样。他从廊下拖了那张磨得边角发圆的小凳子,“啪嗒”一声摆在院子中央那株老梅树底下,身上裹的还是那件陆昭前年给他缝的旧棉袄,领口处露着点洗得发白的棉絮,却暖得很。他仰着头,脖子都仰得有点酸了,也不肯低下头,就那么盯着墨色的夜空瞧——月亮悬在那儿,像个擦得锃亮的银盘,光清润得很,洒在地上都发着软,星星没几个,稀稀拉拉散在天边,只有最亮的那么三五颗,嵌在深黑的夜幕上,像谁遗落的碎钻。
“嗑点东西不?”陆昭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,他手里端着个朱漆的木盘,盘里堆着炒得焦香的瓜子、花生,还有几块方方正正的祭灶糖,糖衣上还沾着点细碎的芝麻,是下午刚从灶上揭下来的,还带着点余温。他走到蜚身边,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放,指尖碰了碰蜚露在棉袄外的耳尖,“凉不凉?”
蜚摇摇头,眼睛还黏在天上的星星上:“不凉。守岁要守到天亮,不能睡。”
陆昭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,眼角的皱纹跟着柔和下来,拽了个竹椅在他身边坐下,伸手捏了颗花生,指尖一捻就剥出完整的果仁,递到蜚嘴边。
没坐一会儿,云岫也掀了棉帘子出来,手里拎着个陶制的茶壶,壶口还冒着袅袅的白汽。“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冻着,刚煮的枣茶,暖身子。”她把茶壶往桌上一搁,又取了三个粗陶杯子,挨个斟满,热流顺着杯壁漫上来,熏得人鼻尖都发暖。三个人围着那张小石桌,也不说什么要紧的话,瓜子壳嗑得“咔哒”响,说着今年地里的庄稼抽了多少穗,谁家的娃子又长高了半头,风穿过梅树的枝桠,把那些细碎的花都揉得软乎乎的。
脚步声又从屋里面传出来,是赵无眠。他手里攥着条厚毛毯,是往年冬天盖的,绒线都磨得有点起球了,没说话,径直走到蜚身后,轻轻往他肩上一披,把他连带着小凳子都裹了小半圈。
蜚这才肯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,抬着头看他,睫毛上好像都沾了点夜的凉:“你也不睡?”
赵无眠“嗯”了一声,扯了个板凳在他另一侧坐下,手背搭在膝盖上,望着天边那轮圆月:“不睡,守岁。”
夜就这么慢悠悠地淌着,月亮一点点往天顶的方向挪,影子在地上缩了又胀。忽然听见拄拐杖的“笃笃”声,云萝被李寒衣扶着,从屋里慢慢走出来,老人家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,身上裹着藏青的斗篷。“都在这儿守着呢?”她声音有点哑,却带着笑意。
陆昭赶紧起身,给她倒了杯最热的茶,递到她手里:“都守着,等着天亮呢。”
云萝捧着温热的杯子,指节因为年纪大了有点变形,就这么望着天边的月亮,看了好一会儿,轻轻叹口气:“可真快啊,眼一闭一睁,又是一年过去了。”
蜚看着她,又看看身边的人——陆昭鬓角已经掺了不少白发,云岫眼角也有了细纹,赵无眠的肩背虽然依旧挺直,可细看也有了岁月压过的痕迹,云萝更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他心里忽然像被那杯热茶暖着似的,软乎乎的发烫,想起刚到这山谷的时候,他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娃子,那时候云萝还能拄着拐杖走十几里地去山下给他换糖吃,陆昭的头发还是全黑的,做饭的时候会把最甜的那块锅巴抠给他,云岫还像个没长大的姑娘,会爬树给他摘刚熟的桃子,赵无眠也年轻,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够房檐下的灯笼。
一年又一年,他们都慢慢老了,可他还在这儿,他们也还在这儿。
他忽然扯了扯赵无眠的袖口,声音小小的,混在风里:“赵无眠。”
“嗯?”对方侧过头看他。
“明年……明年我们还守岁吗?”
“守。”赵无眠答得干脆。
“那后年呢?”
“也守。”
蜚就点点头,肩膀上的毛毯带着赵无眠身上的温度,他又抬头去看天边的星星,嘴角翘起来一点:“那我也守,每一年都守。”
就这么坐着,不知过了多久,东边的天边慢慢泛起了一点浅淡的鱼肚白,像谁在墨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。紧接着,山脚下的村庄里,传来了第一声清亮的鸡鸣,穿透了晨雾,飘到这山谷里来。
旧年的最后一夜,就这么过去了,而新的一年,残夜将尽时,第一声鸡啼先自山下村落的雾霭里钻出来,清朗朗划破了山涧的静。踩着满地流泻似的清辉,几个人的影子被夜的余温揉得软长,一步步顺着石阶往院子中央挪,衣袂扫过阶边的霜,落了细碎的凉。
陆昭先直起脊骨,骨节还带着久坐的酸,望向东方那片泛着鱼肚白的天际,声线里裹着夜将去的轻畅: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话音刚落,云岫也跟着站起身,檐角垂着的守岁烛烧到了末尾,几滴残蜡滚落,落在铜烛台上凝出小小的花,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