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走到陈峰面前,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。
陈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看着俊浩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,轻轻摇了摇头。
俊浩指指帘子,又指指自己,嘴里急切的说着什么。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,但语气却异常坚定。
懂朝鲜语的战士上前翻译:
“陈医生,他想进去看看程永胜同志,问你可不可以。”
陈峰低头,看着俊浩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伸手,牵住俊浩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,转身朝洞里走去。
俊浩跟着陈峰走进去,脚步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洞里的灯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,照得亮晶晶的。
俊浩走到木床边,低头看着趴在那里的程永胜。
程永胜的背上缠满绷带。
夹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椎,裸露的手臂上还有几处烧伤的红痕。
俊浩看着那些伤,嘴唇开始发抖。
然后,他扑了过去。
不是扑在程永胜身上,而是扑在床沿上。
他双手抓住床板边缘。
额头抵在粗糙的木板上,肩膀剧烈耸动着,嘴里不停说着什么。
声音闷在床板下,含糊不清,可那语气里的愧疚和感激,不需要翻译。
懂朝鲜语的战士跟进来。
蹲在俊浩身旁,侧耳听了片刻,抬起头看向程永胜:
“他说,对不起,是他的错。”
“他不该跑回去,不该让您受伤。”
“您的伤全是因为他。”
程永胜侧过头,看着床边的俊浩。
他还在说着,声音越来越哽咽。
战士翻译过去:
“他说,要是您因为救他出了事,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...”
“他不配让您为救他受伤...”
“他求您原谅他...他说从今以后,他会用一辈子来报答您...”
程永胜听完,轻轻摸了摸俊浩的脑袋。
粗糙的手指穿过俊浩细软的头发,像拂过一片刚冒出头的草芽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程永胜的声音沙哑,却努力放得很轻:
“换作其他人,我也会救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,别往心里去。”
战士将话翻译过去。
俊浩抬起头,泪眼模糊的看着程永胜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程永胜看着他,嘴角艰难的挤出一丝笑意:
“你冲回来想把我从火里拖出去。”
“那根木梁压着我,你拽不动,可你没松手。”
“相当于你也救了我,因此,你不用为这事自责。”
听着战士翻译的话,俊浩的眼泪淌得更凶了。
战士看着程永胜,解释起来:
“俊浩的父母死了,奶奶离世之前,留下一枚铜平安锁。”
“他怕铜平安锁被美军飞机给炸没了,所以才跑回去的。”
程永胜听着,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。
赵刚接口:
“俊浩姑婆收留了他,但他姑婆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。”
“这孩子一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,所以把那枚铜锁看得比命还重。”
“他怕要是连铜锁也没了。”
“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,他在这世上就彻底成了一个...没人要的孩子。”
洞内安静下来。
程永胜看着俊浩,看着那张被烟熏得花里胡哨的小脸。
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藏着的不安。
那种不安他见过。
在那些刚入伍的新兵脸上见过。
在那些失去家人的孩子脸上见过。
在战火里活下来的每一个人脸上,他都见过。
怕自己不重要。
怕自己不被需要。
怕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赘。
程永胜看着俊浩,声音沙哑,却很郑重:
“我没有弟弟,只有一个妹妹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...认我当哥哥?”
战士愣了一下,随即翻译过去。
俊浩怔住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程永胜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
眼泪无声的涌出来,顺着脸颊淌下去,滴在床板上。
然后,他拼命点头。
点得又快又重,好像怕慢了一秒,这份从天而降的幸福就会消失。
他扑上前,把脸埋在程永胜没受伤的肩膀上,嚎啕大哭。
“呜呜呜....”
程永胜拍着他的背,动作很轻,怕弄疼这个刚认下的弟弟。
陈峰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慢慢弯起。
赵刚亦是这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