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。
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“娘...”
妇人没有看她,目光仍旧死死钉在门口那个人的脸上。
伸出一根手指,按在自己的嘴唇上,轻轻“嘘”了一声。
秀兰看懂了。
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,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妇人以为,这不是真的。
这只是一场梦。
只是老天爷可怜他们老程家。
在最后关头,把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,送回来见最后一面。
妇人害怕这场梦随时会醒。
故而,妇人不敢开口,怕一开口,这场梦就碎了。
床上的男人反应了过来。
他撑着床板,想要坐起来。
可他的身子已经虚得厉害,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。
妇人连忙伸手去扶他,在他背后垫了两床被子,让他半坐半靠在床上。
男人的目光,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门口的程永胜。
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,此刻亮得惊人。
像是把剩下的所有精气神,都烧了起来。
他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半天,才挤出两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胜...胜儿...”
程永胜站在门口,浑身都在抖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来看一眼,看一眼父亲最后一面。
他以为父亲会看不见他。
可他没想到,不仅父亲看见了他,娘也看见了他。
妹妹也看见了他。
“爹...”程永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闷又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他迈动脚步,一步一步朝床边走过去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黄土地都传来真实的触感。
他走到床前,跪了下来。
“爹...娘...”他抬起头,看着床上的父亲,又看了一眼床边的母亲。
眼泪终于决堤似的涌了出来:“儿子...儿子回来了...”
男人伸出手。
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,抖得厉害,朝程永胜的脸伸过去。
程永胜往前凑了凑。
粗糙的、温热的手掌,抚上了他的脸颊。
是真的。
有温度,有触感。
父亲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,那是一辈子握锄头磨出来的。
茧子蹭在脸上,有些扎人,却又暖得烫人。
“胜儿...真的是你...”男人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,顺着皱纹往下淌:
“你...你怎么回来了...”
程永胜握住父亲的手,把脸埋在那只枯瘦的手掌里,肩膀剧烈耸动着:
“爹...儿子回来看你了...儿子不孝...儿子回来晚了...”
“不晚...不晚...”男人用力摇头。
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。
双手捧着程永胜的脸,仔仔细细的看着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:
“瘦了...黑了...也壮实了...长高了...”
他的手指摩挲过程永胜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,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。
“还是老样子...一点没变...”男人笑了,笑得眼泪流了下来:
“爹还以为...以为这辈子...再也见不到你了...”
旁边的妇人终于忍不住了,扑过来,一把抱住程永胜的头,搂在怀里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哭出声。
怕哭声太大,把这场梦惊碎了。
她只是一遍遍摸着程永胜的头发、肩膀、后背。
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她的儿子,真的暂时回来了。
程永胜靠在母亲怀里,闻着熟悉的皂角味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呜呜呜...”
秀兰站在床边,咬着嘴唇,眼泪哗哗的往下掉。
她也想扑过去,想抱抱哥哥。
可她记得娘的手势,记得娘让她别说话。
她就那么安安静的站着,看着,乖巧得让人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