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坨毒膏稳稳地挂在木片上,过了好几息,才慢吞吞地垂下来一小截,却始终没有滴落。
林默把木片翻转过来,膏体依旧牢牢地附着,纹丝不动。
“就这个状态了。”
抹在箭头上,能挂住一层,风吹不掉,飞行途中不甩落,箭头扎进皮肉里,这一层毒膏正好全数留在伤口里,顺着血往里渗。
林默又取来几个小竹筒,里外都擦干净,用木片把调好的毒膏一点一点装进去,装实。
一小筒一小筒的毒膏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边。
他又拿起空竹筒晃了晃,掂了掂分量,这才点头。
箭矢的最后一环总算是齐了。
上山的路上,风比下山时更大了。
两个人怀里都抱着满满一把箭矢,箭杆压在臂弯里。
奈德丽走在前头,卡萨人的天赋让她踩在落叶上都不带响声,希尔薇跟在后面,步子迈得又急又大,生怕被甩下了。
箭矢是底下营地那几个艾尔夫男人赶制出来的,一捆一捆放得整整齐齐。
两人清点完数目,各自抱了一捆这就往回走。
山路弯弯绕绕,怀里的箭杆硌得胳膊发酸,希尔薇却一声不吭。
她心里头正想着别的事。
刚才进竹屋放竹筒的时候,她借着放东西的工夫,偷偷打量了一圈那个屋子。
说实在的,那房子……她觉得挺一般的。
木头搭的架子,竹子编的墙,跟族里平时住的木屋比一比也就是宽敞一点,真没什么了不得的。
爱莎妹妹之前跟他说,住詹姆斯大人的房子里很舒服,很暖和。
他当时是不信的。
木屋嘛,他从小住到大,冬天是什么滋味他最清楚。
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吹到身上冷飕飕的,晚上裹着全家的皮子还是要缩成一团抖半天。
这房子根本暖和不到哪儿去?
可是进了竹屋,她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东西,整个人都傻了。
架子上一排一排挂着的肉干,墙边风干的鱼一条挨着一条。
灶台上摆着的陶碗陶罐,擦得干干净净。
光是那些挂着的肉,她数都数不过来。
希尔薇在族里生活了十几年,太清楚肉是什么东西了。
肉是最难弄的,艾尔夫族里的猎手出去追一天,运气好扛回一只兔子,全族都能高兴半天。
冬天的时候,肉干是要按口粮分的,孩子和老人分一点,猎手多分一点,剩下的,省着吃。
可那个屋子里挂着的肉和堆着的鱼,随随便便就是她没见过的分量。
希尔薇抱着箭矢走在山道上,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那房子看起来和木屋差不多,里面却装着那么多东西。
爱莎姐姐说住着舒服、暖和,是真的吗?真有那么好吗?
她憋了一路,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奈德丽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问你个事,你别笑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爱莎妹妹之前跟我说,住在詹姆斯大人的房子里很舒服,很暖和。”
希尔薇顿了顿,怀里的箭杆往怀里拢了拢,朝山下营地的方向望去。
“可是……那房子不是和我们平常住的木屋差不多吗?我在旁边看了,就是大一点,真有那么好吗?”
奈德丽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侧头看了希尔薇一眼,心里立刻就明白了。
这孩子进的是竹屋,没进过石屋。
竹屋的暖和是灶台烘出来的,看一眼就明白,火大,所以暖。
可石屋不一样,石屋里睡的地方都是暖和的,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但爱莎那丫头说的觉得没错。
没进过石屋的人是想不明白的。
“不一样,你刚才进的是竹屋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竹屋平时是吃饭做饭的地方,火一灭就凉了。”
“主人住的那个石屋,人躺在上面很暖和,我不知道和你怎么解释,但爱莎真没有骗你。”
奈德丽想起自己头一回睡在土炕上的那个夜晚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,在里面待着,就算平时不穿衣服都不会觉得冷。”
希尔薇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,她瞪圆了眼睛,怀里的箭矢差点滑出去,慌忙用胳膊肘别住。
“不……不穿衣服都不冷?”
“嗯。”
“这、这怎么可能!现在这个天,风一吹穿着两层皮子都冻得打哆嗦!不穿衣服还能行?姐姐你骗我。”
奈德丽没有争辩,她只是看着希尔薇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信,是因为你没进去过。”
这一句,她是有资格说的。
她以前住的地方,只要冷天到了就只能一直生火,火一熄灭就会被冷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