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泽赶忙伸手在陆沉臂膀上轻拍了一下,顺势将他拉起,哈哈大笑两声:“哈哈哈!好小子,老夫没看错人!”
言罢,他心满意足地晃荡着坐了回去。
陆沉平复呼吸,移步走到唐风面前,又转头看向堂侧的垂帘。
“昔日,圣人入蜀,四处搜寻长公主,唐爷与凤姨商议要将小鱼儿赶出蜀州,却又暗中遣人引她入江州,实则是让红巾匪安置在太平县之侧,以作助力。
否则,当初郑三震领江州节度使之职,凶险比之蜀州不遑多让,岂会让她来江州。
其后我入蜀,唐爷更是在险峻山道间隐匿跟随。二位长辈暗中庇护之心,陆沉铭记于心!”
他躬身向着帘后凤姨与唐风深拜而下,同样行晚辈之礼。
唐风站起,咧开大嘴大笑起来。
“陆小子,不要跟我来扭扭捏捏这一套!老子跟陆蛮子那是生死兄弟!你他娘的要是烂泥扶不上墙,被县兵杀了老子都懒得去替你收尸,人各有命!
但你小子既然想要给天捅一个窟窿,老子这把老骨头杀敌还是没问题的,就陪你战上一场!嘿嘿!”
唐爷豪言壮语刚说完,唐风突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凉意,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,回身坐下,小声嘀咕。
“见鬼,这堂里怎地净漏阴风?”
垂帘后,凤姨缓缓收回落在唐风身上的冷峻目光,只隔着薄纱对陆沉微微颔首。
陆沉站直身躯,望向缩在角落里的贺守成与吴能。
“贺司马孤身周旋于恭州府衙数十年,忍辱负重以护百姓,助我败郑三震。吴参将乃是赵家军余部,替我与幼虎遮掩行踪,大恩亦难还!”
陆沉同样躬身分别一礼,贺守成与吴能连忙起身还礼,连称不敢当。
陆沉看向了左侧一直等着他言语的韦禄,韦禄早就等着了,见陆沉看过来,眼皮忍不住跳动一下,身子微微后仰欲要接受陆沉的感激。
陆沉沉吟两息,方才开口:“韦相之恩,不在小子一人,而在社稷万民。”
韦禄挑了挑眉,这开头之言倒是让他畅快,按捺住心里的欣慰喜悦继续听他言语。
陆沉继续说道:“昔日虽被我等设下计策蒙在鼓中,却竭力保全了洪州千万百姓免受兵戈。虽常有揽权争位之私心,大节之上却未失忠义!
平日里虽多有怨言、絮叨不休,但经手政务向来井井有条,未曾出过半分差池,其左相之位果然并非虚名……”
“停停停!赶快打住!”
韦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,听得自己血气上涌。
他翻了个白眼,胡子一抖一抖地不忿道:“陆大人,老夫求你嘴下留情!方才你对齐衡老儿皆是‘长辈羽翼’,怎地到了老夫这里,就成了‘私心杂念、啰嗦抱怨’?你若是编不出好话,大可不必强说!”
一旁的齐衡眼皮未抬,慢悠悠地吐出一句:“一介降臣,能得这般评语,已是陆沉给你这老匹夫留三分体面。若依我看,皆是实情。”
“齐衡你这老匹夫!休得在此胡言乱语!”
韦禄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,指着齐衡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。
齐衡冷冷瞥了他一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见韦禄吃瘪依然足矣,全当他胡乱狂吠。
眼见两位大人又要当堂撕破脸皮,陆沉哭笑不得,连忙一步抢上前去,朗声道:“韦大人昔日传授小子王霸之策,字字珠玑,小子受益匪浅,谢韦大人指点之恩!”
言罢,陆沉一揖到底,动作奇快,不等韦禄继续发作,便已直起身子退开两步,生怕被两人误伤。
韦禄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里,憋得满脸通红,恶狠狠地瞪了齐衡一眼,气哼哼地甩袖坐下,想着什么时候得重新扳回一局。
堂内众人忍俊不禁,凝重之意再次消弭。
至此,全场还剩下一道“关”。陆沉转过身,迈步走到右侧那道身影面前。
萧老侯爷端坐许久,林武起身于一旁而立,萧策神色冷峻,萧老爷子自始至终如老僧入定,岿然不动。
这位历经两朝风浪的老侯爷,面上看不出喜怒,整个人沉静如渊,唯有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,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议事堂内再度安静下来。
空气中落针可闻,众人皆知,这位大虞武侯,才是今日府议试探之中最沉重的一座大山。
陆沉立在萧定远身前三步处,掌心微微渗出细汗。萧老爷子目光,与当初在蜀州行宫深夜相见时一模一样。
一老一少就这般静默对视,萧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神情紧绷。
良久,萧定远主动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直透人心。
“你路还在否?”
陆沉听闻此言,有些诧异,在蜀州行宫那夜,萧定远亦是这般发问。
那时,他问的是一个山贼,前路极为艰难,问他可有与天下诸侯相争的坚定决心。
而今日,在这节度使府中,他问的,是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