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街头尽头，他的神识触到了一股不太一样的气息。
那是一处宅院，从外面看就是座普通的民居，青砖灰瓦，院门半掩，门口种着两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墨竹。
宅子主人显然是个讲究人，两边的花圃里种的是低阶灵植，品阶不高，但长势极好，叶片油亮，枝条舒展，每一株都被精心修剪过。
他朝二楼窗口的柳如烟点头示意，然后屈指一弹，一道柔和的灵力将院门推开半扇，同时后退了两步。
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街头显得格外突兀，路过的红鬼嘿嘿笑出声，又装模作样继续游逛。
从门外往内看，正对大门的是一间敞着门的正厅。
正厅中央建有一座神龛，形制和上古凡人祭祀用的神龛极为相似。
神龛前香火鼎盛，三根拇指粗的线香插在铜炉里，青烟袅袅升起，在厅堂的横梁下盘绕不散。
供桌上摆满了贡品，灵果码放得整整齐齐，酒盏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，正中央还摆着一颗完整的猪头。
神龛里供奉的是一尊黑木雕刻的神像，和外面街道上那些红肤生角的红鬼截然不同，这尊神像慈眉善目，面容圆润，双眼微阖，唇角含笑，看上去像是个与世无争的老者。
林元站在院门外，灵眼术无声运转。
神像，灵植，院子都很正常，不过越是看着正常就代表越不正常。
没有贸然踏入，也没有放出神识去扫那尊神像，只是站在原地等着。
这种形制的祭祀自三大主城建立之后就逐渐消亡了，凡人和修士不再隔绝之后，凡人们慢慢明白了那些庙里供奉的神灵不过是修为高深的修士，偶尔显灵也只是顺手为之。
而修士这边，能感知到凡人祈愿的不屑于回应，感知不到的更是无从谈起。
久而久之，香火断了，庙也荒了。
在幽都里看到这么一座保存完好的祭祀神龛，本身就是一件怪事。
正思索间，街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笑声，两个人勾肩搭背地从街角拐过来，一路走得东倒西歪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其中一个显然是喝多了，脚步虚浮，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同伴肩上，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“不是我跟你吹”。
但林元的视角里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，一只红鬼正勾着一个修士的肩膀，那修士身上的人气已经消散过半，神魂和肉身之间的连接松垮得像一件挂在竹竿上的衣服，随时都会滑落。
他走不稳不是因为醉酒，是因为神魂太虚弱了，已经快要指挥不动这具身体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一人一鬼穿过院门，穿过院门的那一瞬间，红鬼的身影便开始变淡，像是墨迹在水中慢慢洇开，从轮廓到五官再到佝偻的身形，一层一层地消散在神龛前的青烟里。
而那个修士，继续往前走了几步，走到神龛正前方时，整个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视野中消失了。
林元等了约莫半炷香，消失的修士没有再从神龛里走出来，皱眉勾住院门的门环，将门合上。
“嘿嘿~”
路过的红鬼忍不住发笑。
林元不理，他早已看穿这些把戏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，另一只红鬼领着一个女修朝这边走来。
女修的状态和前一个修士差不多，人气稀薄，一人一鬼视院门于无物，径直穿过。
林元立即弹指推开门。
和上次一样，红鬼渐渐消散，女修在神龛前消失，这一次那只红鬼在消散前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轻蔑。
林元只觉后背一凉。
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，脑子里在飞快地回溯自己从进入幽都到现在的每一个念头。
他一直在以一个清醒者的姿态观察这一切，看那些修士被红鬼牵着鼻子走，看那些红鬼拙劣的表演，觉得自己早早挣脱了痴疑二毒，五毒不过如此。
慢罪。
他犯的正是傲慢之罪。
因为提前醒来，所以觉得五毒也就这般，觉得自己站在清醒的视角俯视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。
但刚才那只红鬼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，那两个被带进宅院的修士，身上的人气消散程度远超五分之二。
如果只有痴毒和疑毒在起作用，顶多被吸走五分之二的人气，可那两个人分明已经快要被掏空了。
说明这个集市里不止痴疑二毒，慢毒也在。
他回到茶楼二楼，柳如烟倒了颗镇神丹递过来，林元想了想拒绝服用。
柳如烟愣了一下，拿起端详：“这是镇神丹没错啊，专门压制心神侵蚀的，难不成对红鬼没用？”
林元把方才的推断说了一遍，那座宅院极可能是通往幽都更深处的一个入口，但若是以完全清醒的状态走进去，也许根本触发不了入口的机制。
不沾五毒，过不了那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