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起身将林北团团围住。
白衣女子目光转向柳姓男子,眉宇间含了嗔怪:
“柳兄,这便是你的不是了。先生这般大才,却教他扮作书仆,故意戏耍我等?”
柳姓男子面露尴尬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。他打死也想不到,临时雇来的赶车汉子,竟有这般惊人才学。
林北适时替他解围:
“不怪柳兄。是我冒然前来,扰了诸位雅兴。”
众人忙道无妨,态度较先前竟客气了十倍不止。
白衣女子当即吩咐婢女重新布设座席,邀林北入座。待他坐定,她倾身问出了众人心头最关切之事:
“还未请教先生,此诗可有题名?”
林北略作沉吟:
“江山雪。”
几人神色皆是一振,当即便命书童取笔墨,将这首诗一字不漏地誊录下来。
林北本只想略露一手,没想到这群世家子弟竟这般郑重其事,此世无大才呀!
也好,借这机会与世家子弟攀上关系,方便打探宋知行的下落。
届时,那青衫男子忽然看向林北:
“沈兄此诗,堪称绝唱。恕在下冒昧,天香城中似乎并未听闻过先生这号人物。不知先生出身何等门第?”
林北淡淡地道了一句:
“四海为家。”
青衫男子眉头一皱。这回答太过敷衍,分明是搪塞之辞。他与白衣女子交换了个眼神,索性直言:
“只怕沈兄这首诗,是从何处抄来的罢?”
林北不置可否,心底冷笑一声:就你聪明。就抄了,咋地?
白衣女子连忙出声打圆场:
“王兄,休得无礼。”她转向林北,语气颇为诚恳。
“先生佳作绝妙,不知可否再作一首与雪相关的诗,也好教王兄心服口服。”
这话说得三分护客,七分试人,众人目光再次齐落林北身上。
林北毫无前摇,张口便来:
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”
一诗方落,满阁哗然。
那青衫王姓男子面上一阵红一阵白,进退皆窘只得起身朝林北郑重一揖:
“先生大才,晚辈心服口服。”
白衣女子目中异彩连连:
“又是一首绝妙好诗!寒梅傲雪,气韵天成,妙极,妙极。”
柳姓男子闻诗心中感触,情难自已,慨然叹道:
“我等又何尝不是那墙角寒梅?沈兄这一句,直说到人心坎里去了。请受我一拜!”说着便要俯身。
林北上前一步,将他扶住:
“这首《咏雪梅》便赠予诸位,权当落月山这一场相聚的念想。”
众人尽皆欢喜,忙唤书童再次誊录诗作,一概以先生礼数相待。
半日之后,众人将林北与柳姓男子送至亭外。
林北摆手道:
“诸位不必远送。”说罢径直前行,柳姓男子紧随其后。
行至半山,柳姓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沈兄,恕我直言。你身怀这等才学,却甘做赶车的营生,不知是何缘故?”
林北深邃地目视前方,以先生口吻说教:
“不阅历世间万般,亲历人情冷暖,又怎能写得出好诗来。”
柳姓男子闻言一怔,随即拱手:
“晚辈柳元,多谢沈先生指点。”
林北回过头来:
“柳兄,你我之间不必这般拘礼。照旧相处便是,莫要惊扰了这份自在。”
柳元连连点头,神色欣喜:
“这么说,沈兄仍会住在小院?那往后我可要常来讨教了。”
林北颔首应下:
“柳兄客气。”
此事过后,柳元果然每日登门。林北也陪他闲谈几句,几番往来,终于将他的底细打探清楚。
柳元,天香城柳家嫡七子。三十五岁,无修行资质,不得已寄情于诗词歌赋排遣。
闲谈间他提起自家双生姐姐,天资出众,已拜入幻姹宫内门。只因姐姐有些时日未归家门,他在府中备受冷眼,索性私自搬出来,寻了这处小院躲避清净。
林北心下恍然。那些躲在暗处的修士,原来是柳家派来暗中看护这位嫡公子的。幸好自己一直未曾轻举妄动。
“柳兄,不知令姊如何称呼?”林北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哪知柳元全无防备,直言道:
“家姊名唤柳如颜。她也极爱诗词歌赋,待她归来,我定引沈兄与她相识。”
林北闻言一怔。
柳如颜。这名字好生耳熟。念头一转,他心头猛然一震……前番在复胜镇朱家遇袭,事后沈毅查探清楚,那名前来袭杀的筑基后期幻姹宫女修,可不正是叫做柳如颜?
若此柳如颜便是彼柳如颜,那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冤家路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