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被黑暗一点点吞没,独留京城的灯火点点闪烁。
马守安半躺在马车里,后背靠着车壁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今天见过的一张张面孔。
对面,朱标和李贞并肩坐着,神色轻松,丝毫不见疲态。
“舅舅今日辛苦了。”朱标看他睁开眼,开口道,“回去好好歇着便是,我娘那边我去说。”
马守安撑着坐直了些,摆摆手:“倒也不是多累,就是见了太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:“好多人当时记得,现在一闭眼,全混了。”
李贞手里的茶盏停了停,笑道:“无妨,日后慢慢就熟了。今日就是带你去认认门,谁还能指望你头一回就全记住?”
马守安点点头。
常家那三个小子他倒是记住了,常茂、常升、常森,跟常遇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高矮排下来,好认得很。可其他几家的孩子就不行了,这个叫那个,那个叫这个,他点头应了一圈,现在一个也对不上号。
并且这一趟马守安见到的大多是各家夫人和孩子,像徐达、汤和他们,则大多在外领兵打仗。大明毕竟刚刚开国,外敌环伺,也需要他们这些武将坐镇。
这时,朱标又道:“舅舅,有件事还忘了跟您说,今日父皇在朝会上宣了您的身份,还封了太医院院判,等接了外祖回来,就去太医院就职。”
马守安一愣,恶补明朝官职体系的他一瞬间就明白过来:
“院判?正六品?”
朱标点头。
马守安皱起眉:“太高了吧?我没管过事啊。”
朱标笑了笑:“舅舅放心,父皇说了,您只管酒精那一摊子事,旁的不必操心。”
马守安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老朱都把路铺到这份上了,他再推,就显得不识好歹了。
“行吧。”
马车拐进宫门,车速慢下来。外头传来亲兵和下人打招呼的声音,车帘被夜风吹得动了动,带进来一股淡淡的凉气。
刚进院子,一团小身影就从廊下蹿了出来。
“爷爷!”
李景隆扑到李贞腿边,又扭头冲朱标和马守安规规矩矩喊了一声:“叔叔好,舅公好。”
李贞低头看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让你找你娘去吗?”
李文忠跟着徐达在北边,府上没个主事的。今天一大早李贞就把孙子送回曹国公府了,让儿媳妇看着。这才过了一天,怎么又回来了?
李景隆还没开口,屋里先传出来一道声音。
“是咱把他接回来的。”
门帘掀开,朱元璋背着手从屋里走出来,马秀英跟在他后头。
马守安下意识想行礼,膝盖都弯了一半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“姐夫,姐姐。”
马秀英快步走上来,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上下打量他:“逛了一天,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
朱元璋站在台阶上没下来,笑呵呵道:“今天朝会上,咱把你的身份宣了。”
马守安点头:“多谢姐夫,标儿刚才跟我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朱元璋走下台阶,正色道,“国舅这个位置不一样,多少人看着呢。往后一言一行,都要注意些。”
马秀英立刻白了他一眼:“守安刚回来,你吓唬他做什么?”
她拉着马守安往屋里走,边走边问:“昨晚睡得可好?被子够不够厚?”
马守安犹豫了一下:“睡得挺好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姐,能不能让宫女到外头睡?”
朱元璋皱眉:“怎么?可是那宫女欺负你了?你跟咱说,咱替你——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马守安连忙摆手,“人家一个女娃,能惹到我什么。”
他搓了搓手掌,有些不好意思:“就是屋里多个人,我睡不着。总觉得别扭。”
古代主人家睡觉,屋内会有侍女丫鬟伺候,并且同在一屋。这让马守安很不自在,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似的。
朱元璋皱了皱眉,觉得这事不妥。小弟刚回来,自己自然要多照顾一些,夜里有什么事,有个丫鬟也方便伺候。再说了,现在多个丫鬟就觉得别扭,那以后还成不成亲了?
马秀英看了有些为难地马守安一眼,扭头对朱元璋道:“重八,小弟刚回来,不习惯是人之常情,就按小弟的意思吧。”
朱元璋想了想,挥挥手:“成吧。往后守夜的就在外间候着,不进屋。”
“多谢姐夫,多谢姐姐。”马守安感激道。
这时,朱元璋朝门外招了招手。
一个人影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,步子很轻,几乎没声音。
来人相貌平平,脸上没什么表情,唯独眼周隐隐发青,瞳仁颜色也比寻常人深些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死物。
“毛骧见过国舅爷。”
毛骧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