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书省衙门。
李善长靠在椅背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还没送到嘴边,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。
又来了……李善长认命般的叹了口气,也没了喝茶的兴致。
自打陛下和娘娘离京,这中书省就没消停过,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当,静下心来喝口茶,门外又来了人。
“李相。”
李善长抬头,门口站着的亲随躬身禀报:“胡参政求见。”
李善长重新端起茶盏,笑了笑:“快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快步走了进来。此人中等身量,面容清瘦,颧骨微微凸起,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,穿一身青灰色官袍,袖口磨得有些发白,看得出平日里并不讲究吃穿。
胡惟庸。
洪武元年中书省初设,李善长任左丞相,头一个提拔的副手便是此人。
两人明面上是上下级,私下里论的是师徒情分。胡惟庸喊李善长一声“老师”,李善长也当真拿他当得意门生看待。
“卑职见过李相。”胡惟庸躬身行礼。
李善长摆了摆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,有什么事?”
胡惟庸没急着坐,先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,双手递到李善长案前。李善长接过来翻了翻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清查江南富户,令其迁往中都?”
“是。”胡惟庸这才坐下,身子微微前倾,“老师,学生在户部查了历年田赋册子,江南几个州县的富户占田极多,赋税却缴得不成比例。这些人在地方上根基深厚,州县官都不敢得罪。”
李善长没说话,只是慢慢翻着文书。
胡惟庸继续道:“凤阳是龙兴之地,陛下登基之初便有意定都于此,只是财力不足,一时难以施行。学生琢磨许久,若将这些江南富户清查造册,迁往中都,一来充实中都户口,二来断了他们盘踞江南的根基,三来迁居过程中必有浮财可查,可充实国库…一举三得啊。”
李善长放下文书,心中亦是有所动摇。
这话同样说到他心里去了。凤阳是什么地方?不光是朱元璋的老家,也是他李善长的老家。
整个淮西勋贵,往上数三代,全是从那片地界出来的。如今朝堂上站着的,李善长、徐达、冯胜、邓愈,哪个不是淮西人?
这天下既然是淮西人打下来的,自然也该由淮西人说了算。
尽管心动,可李善长始终记得自己的位置,这种大事他还做不了主。
“这件事,你写个详细的条陈,等陛下回来再奏。”
李善长将文书递还给胡惟庸,语气平淡,手指却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清查的标准要定仔细些,所有名册都得有据可查,别让人说咱们中书省办事没章法。”
胡惟庸心中微喜,双手接过文书,应了一声“是”,顿了顿,又道:“老师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师也知道,如今皇后娘娘寻回了国舅爷,陛下与皇后娘娘对其甚为宠爱。”
胡惟庸说到这里,抬眼看了看李善长的脸色:“学生听说,这位国舅爷尚未婚配。”
李善长闻言一顿,旋即身子往前倾了倾,追问道:“这消息你从何得来?”
胡惟庸微微躬身。
“老师这几日公务繁忙,未必留意这些细枝末节。可学生注意到,这几日鄂国公夫人与恩亲侯都在四处打听谁家还有适龄未嫁的女儿。”
“能让这两位同时上心的,放眼整个大明朝,还能有谁?”胡惟庸缓缓道,“太子妃的位置已经定了鄂国公家的嫡女,那自然就只剩下这位新来的国舅爷了。”
李善长闻言,正了正身子。
宣国公、左丞相、太子少师,自己的爵位官位都到了顶。若再能把女儿嫁到国舅府上,那就不光是勋贵里的头一份,还得再加上一层外戚的体面,等于上了双保险。
但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一瞬。
他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,朝胡惟庸摆了摆手:
“罢了,这事你不必再关注了。”
胡惟庸一愣。
“老师?您还没有试——”
“不必试。”李善长打断他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,“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,你还不够了解啊。”
我不够了解陛下……胡惟庸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李善长站起身来,负手走到窗前。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大半,衙门口的灯笼刚刚点起来,昏黄的光映在石阶上。
“这事到此为止。你回去把中都的条陈写好才是正事。”
胡惟庸沉默片刻,拱了拱手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老师保重,学生告退。”
………
驿站里,朱元璋和马秀英并肩坐在榻上,面前摊着一块大红布。
布上贴了一张张纸条,每张纸条上都写着名字,都是如今朝廷大臣的名字。
朱元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