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禾是马秀英派到徐王府的人,平日里府中大事小情,只要马秀英问起,春禾都会一五一十地报上去。
像刘淑宁月事未至这样的事,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马秀英得了消息,哪里还坐得住,当即就派人把两人叫进了宫。
两人一进坤宁宫,马守安就看见殿中坐了一圈人。
马秀英、孙贵妃、郭惠妃,旁边还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,想必是宫里专管妇人生产之事的。
马守安叹了口气,迈步就要往里走。马秀英却几步迎上来,抬手往他胸口轻轻一推:“去去去,你先到外头待会儿。”
说着,不由分说地将刘淑宁拉了过去,又吩咐玉儿,“请国舅爷出去等着。”
马守安呆在原地,眼巴巴地看着刘淑宁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内殿去了。
玉儿在旁边小声催道:“国舅爷,请吧。”
马守安张了张嘴,最后只长叹一声:“所以叫我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”
玉儿一脸尴尬,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马守安垂着头走出殿外,往台阶上一蹲,双臂环膝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地砖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朱元璋背着手,哼着小调,晃晃悠悠地走过来,嘴里还“妹子妹子”地喊着。
到得近前,见殿门紧闭,又见自家小舅子跟只被赶出门的猫似的蹲在墙角,愣了一下,走上前去,脸色不善地问:“你惹你姐生气了?”
马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,有气无力地摇摇头:“哪能啊,姐夫。是淑宁……”他往旁边挪了挪,给朱元璋让出块地方。
朱元璋也不讲究,一撩袍角,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还朝他这边挤了挤:“说,怎么回事。”
马守安道:“淑宁可能有了,姐姐她们正在里头瞧呢,还不一定准。”
朱元璋一听,眼睛登时亮了起来:“真的?那咱得赶紧去给咱大侄子拟道旨去。你说,封个正五品,是不是小了点?要不直接正四品?算了,还是等生下来再说,先拟个名字,马家这边……”
马守安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连忙打断:“姐夫,姐夫,太早了。还没准信呢。再者说,要是个闺女呢?”
朱元璋被他说得一顿,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手:“闺女也好,闺女咱也封。生个闺女像你姐,不比你强?”
马守安苦笑一声。
实际上他有些害怕,害怕当爹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,但事实就是如此。
朱元璋见他仍旧愁眉不展,只当他是担心结果,便出言安慰道:“放心。你姐既然查了那么久,想必八九不离十了。你在这儿愁也没用,不如跟咱去拟旨。”
马守安摇摇头,往墙根一靠,仍旧望着殿门发呆。
朱元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也不再多劝,往他肩头一拍,起身整了整衣袍。
正这时,殿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玉儿从里头出来,朝朱元璋行了一礼,又看向马守安,轻声道:“国舅爷,娘娘请您进去。”
马守安注意到玉儿脸上的表情格外兴奋,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喜色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看来自己要当爹了。
他站在原地,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。
身旁的朱元璋本已抬脚要往殿里冲,可脚刚迈出去一半,又收了回来。
他侧头看了看马守安,心道:到底头一回当爹,这滋味咱懂。罢了,让他先进。
朱元璋轻推了他一把,低声道:“愣着做什么,进去啊。”
马守安这才回过神来,第一次地走在了朱元璋前头。
他跨过殿门,就看见内殿里一片喜气洋洋。
几个老嬷嬷正低声说着吉利话,刘淑宁坐在软榻上,手被马秀英握着,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,眼底却闪着点点的光。
见马守安进来,马秀英连忙冲他招手:“快快快,过来!”
马守安一步步走过去,在刘淑宁跟前蹲下来,仰头看她。
刘淑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轻轻喊了声:“相公。”
声音又软又甜,像裹了蜜。
马守安张了张嘴,发觉自己嗓子发干,最后只问出一句自己早就明白的事:“真的?”
刘淑宁点头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又使劲憋着,只弯着眼睛笑。
马秀英在旁边嗔道:“傻小子,这还能有假?”
马守安慢慢伸出手,覆在刘淑宁的小腹上。小腹平坦,毫无异样,可他的手心还是像被烫了一下似的,微微发颤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这样的人,也能在这个时代留下一条根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,忽然在岸上看见了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。
朱元璋也走了进来,难得地没有大嗓门。
他站在马秀英身后,朝刘淑宁点了点头,又看向马守安,咧嘴一笑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