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守安自认为不是个傻子。这种明显会惹得朱元璋不痛快的事，他怎么会往自己身上揽？
于是，当朱标满心欢喜地拽着他的胳膊往御案后的座位上拖时，马守安立刻把胳膊抽了出来，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，伸直胳膊挡在身前，说道：
“标儿，我可是你亲舅舅，你可不能憋着劲害我啊。”
朱标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，脸上却立刻扬起笑容，伸手将他的胳膊轻轻按了下去：
“舅舅，你想到哪儿去了？我怎么会害你。今日我爹不在，坐一会儿又没人知道。这殿里头就咱们两个，你怕什么？”
马守安往后仰了仰头，微微侧脸看着朱标，眼神里满是“我信你个鬼”的意味。
也就马守安如今身子还没发福，若再胖上几分，此刻怕已经能看出双下巴了。
朱标被他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心里发毛，摆了摆手：“好了好了，舅舅不坐就不坐吧，舅舅来此所为何事？”
说着，他坐回御案后头。
马守安这才把怀里那本防疫册子掏出来，递了过去：“这是我写的关于灾后卫生和现场管理的条陈。上面还列了需要的药材、石灰、明矾之类，有些用量我拿不准朝廷能不能拨下来。你帮我看看，按这个办法推行，能不能做到？”
朱标接过册子，先不急着翻，反倒上下打量了马守安一眼，眼中带着探询。
自家舅舅肚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？
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瞄马守安的肚子，像在估摸其中存货，随后才低头翻阅起来。
册子里有些东西，如今大明已经有了初步的规矩。
比如水灾过后不能吃淹死的牲畜，不能喝生水，要深埋尸首，这些在地方上也有过零散的行事。
但让朱标眼前一亮的，是马守安把零散的法子串成了一套完整的章程。隔离、消杀、饮水、粮储、尸首处理，各条各目，前后有序，连执行的人该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越翻越慢，到后头每页都要看上好久。
马守安等得无聊，便在殿中东看西看。
他一会儿摸摸柱子，一会儿敲敲地砖，又蹲下去拿指节叩了叩地面。
好家伙，这金砖当真是好东西，敲起来跟玉石似的脆……
他趴在地上，侧耳细听，又用袖子擦掉一块地砖上的浮尘，想看看那砖面到底烧得有多细。
前世刷短视频时他就听说，这皇宫里的金砖价比黄金，当时他就好奇一块砖能有多贵，如今自己一块就踩在脚下，他已经开始琢磨“这玩意抠一块出去能卖多少银子”了。
朱标看完了册子，正想开口，一抬头，人没了。
他愣了愣，看向旁边的内侍。
内侍朝他使了个眼色，悄悄用手指了指御座另一侧。
朱标顺着方向看过去，只见马守安正趴在地上，撅着屁股，用袖子认认真真地擦那块金砖，擦完了还把脸凑上去，像是想要伸出舌头舔上一口。
舅舅这人…额…还挺孤迥的……
朱标哭笑不得，赶紧走过去，把人从地上拉起来：“舅舅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马守安陡然回神，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他这人有个毛病，一旦对什么事上了心，便会格外专注，身旁的一切都顾不上了。
靠着这个天赋，他前世从小到大一路高分通关，哪怕高考也是如此，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顺遂下去，直到他一脚踏入医学这个无底洞……
不过此刻这股专注显然用错了地方。
他尴尬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，又理了理衣摆：“没事，就是看看这地砖的做工，方才想事情想入了神。”
朱标此刻也没心思开玩笑，拉着他往回走，一边走一边道：“舅舅这册子写得极好。若能按章施行，大灾之后不知能少死多少人。只是也如舅舅先前所说，眼下朝廷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钱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脸上笑容淡了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如今各地灾荒不断。仅这黄河两岸，几乎年年都要出点事。此次决堤，受灾不过千余户，朝廷咬咬牙还能应付。可若哪日来了大灾，连片决口，那便是朝廷想救，怕也有心无力了。”
马守安也叹了口气。
黄河，华夏儿女的母亲河。
五千年里，它哺育了无数生民，也吞没了无数生民。
从先秦到今朝，历朝历代都在治河，可这水患，几千年了就没断过。
后世也是花了几代人的工夫，才算真正把这头巨兽驯服。
他何尝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，又何尝不想修一座大坝，把黄河给摁住。
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凭大明如今的生产力，他连个像样的水泥标号都配不出，拿什么去修？
后世修小浪底用的那些技术、那些机械，随便一个零件大明都造不出来。
就跟他知道电怎么来的一样。有电，就有了光，有了力，有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