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，豪赌。”
林渊咽下饭菜解释道：“这位霍维华是魏忠贤的干儿子，实打实的阉党骨干。
“在当时，阉党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天启帝一人身上。
“天启一死，新君登基，他们势必大祸临头。
“天启落水后缠绵病榻、久治不愈，满朝文武都看出皇帝快不行了。
“霍维华这是病急乱投医，不知道从哪个方士手里淘来这剂‘仙露饮’，就想博一把大的。
“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治好了皇帝，他就是挽救大明的第一从龙功臣，能换来泼天的富贵。”
“讽刺的是满朝内侍与御医，那套明哲保身的做派。”
“天启自己病重慌了神，太医院那帮御医更是人人自危。
“皇帝要是死在他们手里，免不了要被扣上个‘医治不力’的死罪掉脑袋。
“如今有兵部尚书主动跳出来献‘神仙秘方’，皇帝自己又愿意试。
“御医们为了推卸责任，乐得顺水推舟，谁也不敢、更不想出面阻拦。”
甄宓若有所思：“深宫大院，有时候无需毒计。
“各怀鬼胎与推诿脱罪，便能酿成大祸。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
林渊点头道。
“至于这碗药为什么喝下去直接要了命，现代医学倒是有过病理推测。”
甄宓：“后世的医理怎么讲？”
林渊回道：“霍维华献的这剂‘仙露饮’，里面极可能掺杂了汞、铅一类的重金属矿物。
“古代方士为了追求所谓的立竿见影，最喜欢在秘方里搞这类药石。哪怕不是纯粹的矿物重金属，也往往是成分复杂、药性剧烈的不明汤剂。
“天启帝落水受寒，本就落下了极重的肺疾，久病之下体质虚极。
“再连续灌服这种成分不明、甚至大概率含有重金属毒素的猛剂，直接诱发了急性心肾衰竭。
“肾脏一旦罢工，体内的水分和代谢废物根本排不出去。
“病人就会在短时间内全身重度浮肿，最后因尿毒症或心力衰竭窒息而亡。
“史料里记的‘水肿难消、渐成水蛊’，和这个病理完全吻合。
“当然，这也只是后世结合病状做出的主流科学推测。
“但这起荒唐的医疗事故背后，扭曲的党争、愚蠢的献媚与推诿，确实合力把皇帝推上了绝路。”
林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，话锋一转。
“天启那档子事还不算离奇，他顶多是个‘重蹈覆辙’的倒霉蛋。
“在大明历史上，真正把‘易溶于水’这四个字变成千古悬案的，是正德皇帝朱厚照。”
甄宓眸光微动：“朱厚照？”
“对，这位才是正主……”
林渊继续道：“这位正德皇帝常年骑马摔跤，御驾亲征迎击蒙古小王子时，亲自披甲斩首敌卒。
“然而，就是这么一位正值壮年、弓马娴熟的精壮天子，南巡捕鱼时不慎落水。
“救上来后，他竟然几个月便在豹房吐血暴死，年仅三十一岁，没有子嗣。”
甄宓听得微蹙秀眉。
“御驾亲征、身斩敌卒的壮年天子……
“仅仅因为捕鱼落水，便在数月内吐血暴亡，连子嗣都未能留下一人？”
这前后反差实在太大。
若说天启落水可能是体弱，兼逢庸医乱投药石。
那这位悍勇胜过寻常军卒的正德天子，又怎会脆弱至此？
“所以才叫千古悬案。”
林渊夹了一筷子菜，抛出后人的猜测：
“为什么偏偏是身体最好的皇帝‘易溶于水’？
“因为朱厚照重用边将分权，行事屡次绕过内阁。
“南巡时，他更是隐隐流露出要将手伸向江南清查财税的势头。这触碰了文官集团的核心利益。
“皇帝落水后，太医院的方子越吃越虚。朱厚照一死，文官集团迅速弹冠相庆。
“后世有相当一部分人推测，这场落水暴毙，极可能是文官集团与内廷心照不宣的一场政治谋杀。”
甄宓眉宇间染着浓浓的疑窦：
“若是谋杀……他们何来这般通天的胆魄与手段？
“天子出巡，哪怕捕鱼嬉水，身侧亦有亲军拱卫、内宦侍奉。
“文官即便心怀怨怼，难不成还能当面把皇帝推进湖里不成？
“这等谋逆行径，稍有不慎便是九族皆诛。”
林渊吃了口菜，道：“他们当然不敢亲自动手推。
“落水，大概率是一场真正的意外，人很快就被捞上来了。
“以这位正德天子强悍的体质，他当时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巡游。”
甄宓微微一怔：“既然无碍，又怎会暴毙？”
“对，这就是最诡异的冲突点！”
“正史记载里，落水后‘既而得疾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