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翠翠给林夜讲了不少藕的门道,怎么看藕节分辨粉藕和脆藕,怎么炖汤才能让汤色奶白,怎么保存藕才能放得更久,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,显然是从小跟着父母打理藕塘,早已熟稔。
林夜也不着急走,开了一上午车,本就想歇歇,索性就听着翠翠絮叨,目光落在远处的泥塘里,享受着这片刻的乡野宁静。
就在这时,几辆轿车突然停在了路边,轮胎碾过碎石子,发出刺耳的声响,打破了田间的平和。
几个人从车上下来,打头的年轻人格外扎眼,一头漂染的雪白头发,穿着一件荧光绿羽绒服,下面是破洞牛仔裤,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,浑身上下的名牌,和周围的泥塘格格不入,像一朵开在泥地里的塑料花,违和得让人难受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手里拎着设备箱、反光板、直播支架,一看就是助理,手里的东西叮铃哐啷,在安静的田间格外刺耳。
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村民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脸上沟壑纵横,手里夹着一根烟,凑在白发年轻人身边,点头哈腰的,一看就是本地人。
五个人站在泥塘边,对着满塘的莲藕指指点点,嘴里说着什么,那白发年轻人双手插兜,头抬得老高,一脸的不屑,仿佛眼前的莲藕是什么腌臜东西。
片刻后,几人朝着翠翠的摊位走来,那本地村民先一步开口,喊了声:“翠翠。”
翠翠抬头,喊了声:“二叔。”
二叔对着泥塘喊了两声,嗓门洪亮,翠翠的父母闻言,连忙从泥水里上来,浑身裹着泥污,手上的泥顺着指缝往下滴,他们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,快步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,却又有些拘谨。
二叔清了清嗓子,指着那白发年轻人,一脸得意地介绍:“哥,嫂子,你们这藕不是卖不出去吗?我儿子特意请了网上的大明星来,这位是天道老师,粉丝六百多万,专门来帮咱们村卖藕的!
我看了他的直播,每场卖货都卖疯了,厉害得很!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,别人想请都请不到!”
天道只是微微抬了抬眼,对着翠翠父母轻飘飘地点了下头,下巴抬得老高,一副高冷倨傲的样子,连手都懒得伸,仿佛和这些泥腿子握手,脏了他的手。
倒是他的助理,瞬间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嘴脸,一口一个“老乡”,凑上去和翠翠父母握手,递烟,嘴甜得像抹了蜜:
“叔叔阿姨,辛苦辛苦,咱们天道老师特意从城里过来,就是想帮老乡们解决销路问题,放心,保准把藕卖得一干二净!”
翠翠爹接过烟,却没点,憨厚地问:“是直播带货是吧?那要咋弄?”
二叔立马接过话头,开始算账,手指掰得噼里啪啦响:“是直播带货!天道老师的出场费是五万,抽成是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十。
我寻思着,找五家藕农一起摊,这样一家平均下来就一万块,不贵!
你们也知道,现在贩子收藕就给往年一半的价,天道老师抽成三十,你们还剩七十,平台再抽五,那也还有六十五!总比卖给贩子强吧?”
翠翠爹娘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,对视一眼,眼里满是纠结。
一万块啊,他们夫妻俩种一年藕,起早贪黑,泡在泥水里,也就能挣个几万块,这一下就要掏一万,实在心疼。
翠翠娘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怯怯的:“他二叔,这出场费也太贵了,一万块呢,能不能再多找几家?咱们村种藕的多,再找几家,每家摊的就少了。”
二叔摆了摆手,道:“你们家一亩地产两千五百斤,二十亩就是五万斤,五家就是二十五万斤,刚合适!
再多找几家,直播间哪能卖得完?天道老师的直播间再厉害,也有个数不是?”
助理立马插嘴,拍着胸脯保证:“老乡放心,多少都能卖出去!不过前期先卖二十五万斤,试试水,后面不够了再补!
我们天道老师的直播间,六百多万粉丝,带货能力在平台能排前三,二十五万斤就是小意思!”
林夜坐在小木墩上,端着汤碗,看着眼前这一幕,嘴角微微勾起,差点笑出声,这话说的,怕是连标点符号都掺着假。
翠翠注意到了他的笑意,凑到他身边,小声问:“萧炎哥哥,你笑什么?你觉得他们能行吗?”
林夜摆了摆手,喝了口汤:“我对直播带货这一块不太了解,说不好。”
正说着,二叔叫的另外四家藕农也赶来了,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穿着旧棉袄,手上满是老茧,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风霜,站在摊位边,搓着手,眼里满是犹豫。
还有些没被选上的村民,也围过来看热闹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有说好的,也有劝着谨慎的。
五家人站在一块儿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卖给贩子,亏;
给这个天道带货,要先掏一万块,还得抽成,也亏,只是亏得少点。
可这一万块,是真金白银,掏出去,心里总不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