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说完,桌子、笔墨纸砚很快被搬了上来。
台侧的工作人员动作利落,铺纸、研墨、摆笔,一气呵成。
台下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舞台中央那张长桌上。
“来了来了……真的要来了吗?”
一个女生攥着同伴的胳膊,声音压得很低,她同伴没回话,因为正踮着脚往前看。
前排一个男生举着单反相机,半蹲着,快门已经按下了。
林夜没有让大家等太久,他走到桌前,提笔,行书落纸。
大屏幕同步逐字显现:
《无题》
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。
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林夜轻轻把笔搁回架上,退后半步,像在审视那幅字,又像在等台下的人读完。
安静。
那种安静是九万多人同时屏住呼吸、目光钉在大屏幕上的安静。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,一个女生盯着屏幕上那七个字,嘴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。
她旁边的人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的颤:“这不就是……祝英台吗?”
她用手指了指屏幕,“她等了那么久,吐完了所有的丝,人就没了。”
那个女生没有回答,因为她看到后面那句“蜡炬成灰泪始干”的时候,眼眶已经湿了。
这首诗在地球上活了整整一千多年,李商隐的《无题》,全唐诗最顶级的情诗之一。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这两句,是全华语世界里关于“思念”最着名的句子,没有之一。
它和《梁祝》一样,都在讲述同一种东西,隔着生死的、用尽一生的、所有说不出口的、最终只能交给时间和远方去承载的思念。
而在这里,它是第一次出现。
它出现在梁祝的余温里,所有的句子都像是从故事的血肉里长出来的。
那些刚刚还在为祝英台和梁山伯流泪的人,此刻看着这首诗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眼泪的地方。
第一排,赵老推了推老花镜,没有说话,他是七位主裁判之一,华国诗词领域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。
他看着那幅字,读完了前四句,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低声对旁边的裁判说了一句:“这首诗……前四句写完,后面四句已经不用看了。”
旁边的人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赵老放下老花镜,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意思是,前面这四句已经够他吃一辈子了。”
另一个裁判接话:“我写了三十年的诗……一句春蚕到死丝方尽都没写出来。”
他们今天来的目的,本来是想看看林夜会不会有和诗词相关的内容,没想到他不仅讲了,还掏出来了一首这样的诗。
会场各个角落里,此刻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低语。
有人轻声念着“相见时难别亦难”,声音落到一半就断了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有人用手机拍下那幅字,然后低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没有发出去,就那么看着。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,这两句像长了脚一样,在九万人的呼吸之间无声地游走。
一个穿着安城大学灰色马甲的男生忽然开口:“我刚刚还在想……梁山伯那封信,应该就是在油灯下面写的吧,灯烧完了,人也没了。”
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,“我现在觉得这首诗不是写给祝英台的,是写给梁山伯的。”
殷若棠坐读了三遍,第三遍的时候,她心里想着一个问题:还有两天就要和他同台竞技了,这算是幸运,还是……
白芷鸢低着头,手里攥着刚才那张写了“两只蝴蝶只能飞一个春天”的纸条,此刻她觉得自己写的那句话在这首诗面前,像一滴水落在海里。
她没有感到挫败,只是安静地在心里补了一句:原来思念可以写到这个地步。
白悠悠靠在她旁边,轻轻叫了一声“姐”。
白芷鸢侧头:“嗯?”
白悠悠吸了一下鼻子,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林夜等台下那种低低的议论声稍停,开口了:“这首诗,送给所有隔着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个季节,等过什么人的人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
有几个人低下了头,坐在第十排的一个女生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
她旁边的人看到了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自己手里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弹幕隔了好几秒才重新涌动,像是所有人都在那几句诗里多待了一会儿:
【我刚刚哭完《梁祝》,现在又哭了。这次是因为这首诗。】
【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,这不就是所有等不到答案的人吗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