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,发了一条消息:“好久不见。”
对方秒回:“你终于想起我了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林夜继续说:“八境走完了,该说的都说了,但还有一个动作没做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送别。
认真的,和大家做个告别吧。”
他低头,换了一支小楷狼毫,在画卷右侧的留白处另起一行,稳稳落笔。
字迹温润,不急不躁,像一个人站在长亭外、古道边,回头看走来的路。
“长亭外,古道边,
芳草碧连天。
晚风拂柳笛声残,
夕阳山外山。
天之涯,地之角,
知交半零落。
一瓢浊酒尽余欢,
今宵别梦寒。”
他写完最后那个“寒”字,停了很久,没有把笔放下。
在地球上,李叔同的这首《送别》是近代中国流传最广的送别诗。
它不算唐诗宋词那种句式工整,却用最朴素的词句描尽了告别的全部模样。
它陪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毕业、离别、远行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“长亭古道”。
此刻在这里,经过八境沉淀、一幅天地画卷收拢、一整天的沉浸之后,这六行字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,把所有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,放在心底的东西,轻轻托了起来。
现场有人低头捂住了脸,有人仰头看着夜空拼命眨眼,有人攥着旁边人的手,没有哭声,但那种安静的沉重把整个天台都压住了。
白芷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萧砚舟偏过头去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
殷若棠看着那句“知交半零落”,目光第一次散了焦距,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人。
黎清刃攥着军装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最终轻轻放下来,那双浅淡琉璃瞳里映着“长亭外,古道边”六个字,映了很久。
程老爷子站在画卷前面,看了很久,最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那些老伙计……都走了。”
周部长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自己老师身边,沉默地陪着。
林夜把笔搁在砚台上,声音很轻:“这一境,不叫境界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,嘴角带着一点笑,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剩下,只有干干净净的告别:“叫走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天台边缘那把靠在墙角的吉他,弯腰,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
太累了,于是他干脆就这么坐在黑乎乎的水泥地上,也不管地上脏不脏。
前奏从琴弦之间淌出来的时候,没有一句“这首歌送给你们”,没有一句“谢谢大家”,就是安安静静地响起来了。
旋律慢,轻,像晚风过山岗。
他开口,声音低得像在唱给一个人听,又像在唱给整片天空听。
“长亭外,古道边,
芳草碧连天。
晚风拂柳笛声残,
夕阳山外山。”
这声音低沉的直击人心,像一把钝刀轻轻贴着皮肤划过,不疼,但让人浑身发麻。
天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,那些官员、学者、名流、评委,此刻都像被定格了一样站在原地。
陈部长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快,但还是被旁边的人看到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领导站在人群后面,低声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上个月送走了我老战友。
我们俩一起插队、一起考学、一起进单位……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,什么都没说出来,这句夕阳山外山……就是我当时想说的话。”
“天之涯,地之角,
知交半零落。
一壶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。”
唱到这里的时候,现场有人开始无声地流泪。
不是放声大哭,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那些平时在官场上沉稳端方的人,此刻任由泪水滑过脸颊,没有人去擦。
程老爷子站在周部长身边,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但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。
他那些老伙计,走了一个又一个,当年一起翻墙翻院子的兄弟,如今只剩下他一个……
他听到“知交半零落”的时候,觉得这句就是为他写的。
周部长沉默地站在自己老师身边,没有看老师,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搁在了老师的后背上。
“情千缕,酒一杯,
声声离笛催。
问君此去几时还,
来时莫徘徊……”
弹幕已经炸了——
【我本来以为前面八境已经把我掏空了,这首歌出来我直接碎了】
【“问君此去几时还,来时莫徘徊”,这句话让我想起送我爸去车站的那个早晨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