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若棠本就不是扭捏矫情的性子。
听见林夜让她提笔写字,她落落大方点头,从容起身。
以往向来是别人恭敬为林夜研墨铺纸,今夜倒是难得颠倒过来。
手指轻捏墨锭,在端砚中缓缓细磨。
清黑墨汁丝丝化开,清雅墨香顺着晚风漫满整间套房,温润又治愈。
待墨色细腻浓润,殷若棠纤手拾起羊毫。
笔尖悬空微微一顿,她抬眸望向窗外流淌的溶溶月色,眼底盛着清辉。
片刻后,眸光落回案上素笺。
笔锋轻落,墨色晕染开来。
落笔从容舒缓,字字清隽、风骨绝尘,自带一股书香仙气。
不过须臾,四句七言绝句一气呵成。
灯映疏笺夜未央,
清谈共话旧诗章。
良宵共赏千秋墨,
胜却人间万种香。
写罢,她轻轻搁下笔,微微垂眸。
清冷绝美的脸庞看不出太多情绪,唯独耳尖染着一抹浅浅绯红。
诗中无字言情,无一字诉相思。
可通篇月色、清宵、诗话、相逢,字字句句,皆是今夜灯下对坐、得遇知音的万般珍重。
林夜俯身凝望着笺上诗句,心底悄然一动。
笔墨干净、格局开阔、意境绵长。
不矫揉、不刻意,全然是她骨子里的清雅通透。
他心里忍不住感慨,如果不是穿越加持,这种风骨如玉的女子,他这辈子,恐怕都无缘这么接触吧。
林夜笑着开口:“好一个胜却人间万种香啊!
世人写相逢,动不动就是风月纠缠、儿女情长,唯独你不一样,落笔便是文脉山河、知己清欢。
简简单单二十八字,把咱俩今夜一席夜谈,写得干净又开阔。”
殷若棠抬眸望他,纤长眼睫轻轻颤动,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,声线清柔恬淡:
“今夜本是论古谈今,知己相对,俗情风月,本就不必入诗。”
林夜笑着追问:“哦?那这么说,我确实是你的知己咯?”
殷若棠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一字落地,温柔却笃定。
林夜心头微暖,朗声一笑:
“好!
既然如此,便以文会知己!
今夜你先落笔,那我便和你一首!”
殷若棠听后,目光微微亮了一下,毕竟林的诗词功底,没人比她这个前冠军更清楚。
她搁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,像在等一个知道会来、却依然会惊艳的东西。
林夜也不拖沓,伸手接过羊毫,蘸饱浓墨,落笔一气呵成。
笔势潇洒流畅,字里行间风骨尽显,光是这一手书法,就看得人赏心悦目。
殷若棠凝眸盯着纸面,看得目不转睛。
有美一人,婉如清扬。
妍姿巧笑,和媚心肠。
知音识曲,善为乐方。
感心动耳,绮丽难忘。
好家伙!上来就拿出这种王炸!
这首诗,在地球上出自曹植之手,写“美人之美”的极致之作。
历经千年岁月,放到如今依旧字字惊艳,丝毫不过时。
“有美一人,婉如清扬”一句,千年以来被无数人引为写美人的最高范式!
它不写眉眼如何、不写身段怎样,只用一个“婉”字,把一个女子的风姿、气韵、姿态全部收进去。
清扬是眉目的清澈与飞扬,像一片不被尘埃沾染的秋水,光看一眼就让你的心静下来。
此刻,拿这样一首诗,来叩动一个女子的心弦,杀伤力简直是碾压级别的啊。
殷若棠不是白给的,从小到大,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人的夸赞,早就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底子。
可那些夸赞,多半都是单薄的,全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。
但眼前这首诗不一样,“知音识曲,善为乐方”,它夸的不只是她是谁,还夸了她能听懂他的曲子;
“感心动耳,绮丽难忘”,它说她的美是让人心动的、让人难忘的。
这让她怎么接?
这样的赞誉,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她眼波漾起浅浅春水,怔怔望着林夜。
林夜熟视无睹,像没看到她的反应:“这个算热身,来,下面写个正式的。”
殷若棠:“???”
林夜再度提笔,墨毫落纸,笔势出尘若仙,墨痕行云流水。
殷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。
挥毫抒逸思,把卷话前闻。
渭北春天树,江东日暮云。
何时一樽酒,重与细论文。
这首诗,出自杜甫之手,是写给李白的诗,“渭北春天树,江东日暮云”两句,被后世公认为写“隔空相望”的最高境界。
渭北是杜甫所在之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