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欧洲留学回来,本来就知道西方人看不起东方文化,一直有文化歧视。
而她对施泰因也不陌生,还在欧洲上过他的公开课,原来印象还可以。
此刻,差得不得了。
韩知寒声音很冷,“我在欧洲听过他的课,他讲古希腊美学,讲文艺复兴,讲康德,讲黑格尔,讲得很好。
但他讲东方美学的时候,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。”
“什么姿态?”
“就是那种,你们东方的东西也很美,但你们的美是感性的,未经过哲学提炼的。”
冯艺柠瞪大眼睛:“这不就是文化歧视吗?”
“对,但他说得很客气,客气得让你挑不出毛病,所以很多人觉得他是开明的,其实骨子里,他信奉的始终是西方那套标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了:“他说,美是灵魂、是品格、是苦难淬炼出来的厚重,这套话,是席勒和康德的翻版。
他把西方美学当成了普世标准,然后拿这个标准来审判东方诗,这不叫学术,这叫霸权!”
冯艺柠看着她,愣了一下:“你平时不怎么说话的。”
“我现在也不怎么说话。”
韩知寒攥了攥拳头,“但我想骂人。”
但也有不少外国人沉默着在琢磨。
“好像……道理上也不是完全没说法?”
“对啊,我们平时也说不要做徒有其表的花瓶啊。”
“而且他说的美是灵魂、是内在,这个说法不无道理。”
“那这首诗,是不是真的肤浅了?”
伊比利亚的索萨,眯着眼睛看着施泰因,他低声对旁边的同行说:“施泰因这话,不无道理。”
同行侧头看他:“你认同?”
索萨摇了摇头,语气很平:“不认同,但他很聪明。”
“聪明在哪?”
“他偷换了概念,他把美定义成了苦难淬炼出来的厚重,然后拿这个定义去审判一首写美人的诗。
这就好比,他把水果定义成苹果,然后说香蕉不是水果。”
同行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是说,他在用定义权来压制对方?”
“对,谁掌握了定义权,谁就掌握了裁判权,施泰因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,他不是在评价诗,他是在立法。”
“那林夜怎么办?”
“看他自己,如果他接受施泰因的定义,他就输了。
如果他能跳出这个定义……那施泰因这一刀,会砍在自己身上。”
殷若棠站在台上,微微抿住嘴唇。
美是灵魂、是品格、是内在, 这个定义,她认同一半。
但施泰因用这个定义否定《清平调》,她不认同。
美可以有很多种, 可以是灵魂,可以是品格,也可以是,云想衣裳花想容。
为什么美一定要承载苦难?为什么美不能只是美?
她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语言,如果林夜需要她,她随时可以开口。
华国十二大宗师,眉头死死锁着,脑子里飞快转着怎么辩驳。
温知予低声说:“他偷换概念。”
陆景瞻点头:“对,他把美窄化了,然后拿窄化后的标准来审判。”
苏慕衡说:“但问题是,他说的那套话,在西方美学体系里是自洽的,你很难用一两句话反驳。”
张永年急得直搓手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把这首诗给否了吧?”
所有人脑子里高速狂飙,一句句论点、典故、训诂在心里过筛子,都在急着找最准的突破口,谁都清楚:今天这已经不只是一首诗的分数之争了!!
卡维拉站在侧面,眼底悄悄亮起一点光,这个角度,他完全没想到。
还得是大宗师,就是犀利。
他刚才被那四句诗压得喘不过气,现在施泰因一开口,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
对!这就是角度。
你写得再美,也就是个花瓶。
我写的是文明,是历史,是神话。
你拿什么跟我比?
所有人的视线,全部钉死在林夜身上。
等着看他慌,等着看他引经据典长篇大论,或者被问住哑口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