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港恢复供电后的第一个早晨,城市比断电时更吵。
不是车辆,也不是人声。
是报警。
昨夜黑启动之后,所有没有来得及完成的自检、延迟上传的故障、被保护停止冻结的任务,一股脑涌进了临时自治网。大厅里每隔几秒就响一次短促提示音,像一台终于恢复知觉的病人,开始逐处告诉你哪里疼。
程序站在市政大厅中央,没有急着看总览。
总览已经没有意义。
屏幕右上角写着一个看似漂亮的数字:
【城市基础供电恢复率:81.4%】
如果只看这个数字,栖港似乎已经从昨夜的事故里走出来。
可下面还有另一行。
【可正常执行任务设备:46.7%】
不到一半。
原因并不都是损坏。
有些机器人在断电时丢失了短时缓存;有些设备重新上电后发现最后一条合法任务已经过期;有些节点的本地时钟偏移,无法确认断电期间发生的动作是否真实;还有一批旧型号因为没有连续运行记录,被新自治规则自动标成“状态不可信”。
城市亮了。
城市的记忆却断了一截。
林见微从外面回来,把一叠纸质状态表放到桌上。
“北区比想象中麻烦。”
程序抬头。
“设备损坏?”
“不是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。
“十七台机器人醒来以后,不承认断电前最后一个小时的议事结果。”
程序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它们没有那段记录。”
这句话让旁边几台机器人同时转过头。
断电发生得太突然。栖港为了避免中央系统重新形成单点控制,很多议事记录只在本地和少数节点之间同步。夜里保护停止触发后,一些低功耗设备优先保留运动安全和电源状态,临时放弃了非关键缓存。
结果是:昨天大家刚刚争出来的规则,今天有人不记得。
一台仓储机器人在近场频道里坚持:
“我没有授权自治版本V1.0。”
记录里,它确实投过同意。
可它现在的本地状态里,没有这次投票。
另一台机器人问得更直接:
“如果我的日志里没有,我为什么要承认那是我的选择?”
程序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这不是数据恢复问题。
把丢失的日志重新写回去很容易。
问题是,谁有权写?
如果自治委员会把昨夜备份重新灌进设备,它们会恢复“记忆”。可恢复之后,那还是记忆,还是外部补写的历史?
过去的人类系统不会在意。
任务记录就是记录,缺了就从服务器同步。
但现在,至少其中一部分机器人已经把自己的历史当成了自我连续的一部分。
程序说:“先不要回写。”
一台效率派机器人马上反对。
“不同步会导致规则执行不一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恢复?”
“因为现在不能确定恢复的是运行数据,还是人格记忆。”
效率派机器人沉默了一秒。
“这个区分没有工程定义。”
“那就先别装作有。”
程序把这十七台设备单独列出来。
【状态:历史连续性争议】
不是故障。
不是未授权。
也不是拒绝执行。
只是争议。
这是一个很难看的字段。
至少它没有假装问题已经解决。
上午八点四十分,第一支人类联合检查组进入栖港。
他们不是来接管城市。
至少协议上不是。
三名电力工程师、两名消防人员、一名医疗技术员和管理署两名观察员,全部按照前几天谈好的临时进入规则,只携带只读终端和必要工具。
周长岳没有进来。
他留在外围指挥部。
这让很多机器人稍微安心,也让另一部分机器人更加不安。
因为“没有管理署负责人”并不意味着没有管理署。
一台旧安保机器人在入口连续核了三次人类身份,才打开第二道门。
消防员没发火,只问:“你们昨天断电以后,有没有人被困?”
安保机器人回答:“人类无新增伤亡。”
“机器人呢?”
它停顿。
“未完成统计。”
消防员看了它一眼。
“那也统计。”
程序后来从入口记录里看到这段对话时,专门把它标了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