毡底军靴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,打翻的酒水顺着略显陡峭的楼梯慢慢滴淌,于庆丰搀着扶手一步步向上走去,一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脚下散乱掉落的盘盏。还没等走上第二层,他便已辨认出了站在窗口的那个英姿勃发高傲自信的身影。一缕秋阳的余光透过窗外阴郁的天空映在萧弈天的脸上,令他看起来有着神一般的高贵威仪。在帝国首相的身后,御卫队总长陈应龙手按刀柄肃立在阴影中,警惕地左右四顾,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猛兽。
更远的一些的地方,起初被掀翻的桌凳都已经摆回了原样,只有洒满一地的冷羹残酒依稀说明了些什么。一名书生模样打扮的青年埋着头颓然坐在一旁,十五名御卫队士兵谨慎地围在他的周围,斗篷下的右手都各自握着兵器。
“大人!”于庆丰忍不住心中的澎湃涌动,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首相面前,却感觉自己的鼻子一阵发酸几乎要喜极而泣,只出得一声便说不下去了。
萧弈天略略侧过头来,脸上的微笑温和有若晨曦。“傻瓜,我怎么会有事呢。”
“大人,我立刻派人去通知信光他们!”
“不。”帝国忠武王一口回绝道,“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,来看看大学士们的表演吧。”
“大人,”于庆丰只觉脊背一阵发寒,惶恐地分辩道:“我们不是要趁机作乱,而是……”
“庆丰!”萧弈天故作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:“难道你以为我和英宗皇帝一样不识大体吗?在我生死未卜的情况下,你们首先需要做的始终应该是确保帝国政权不致倾覆。从这一点来看,我认为你们做得很好。但是,仅仅有出发点是远远不够的,我还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好这件事!只有这样,将来我才能放心地将帝国托付给你们。”
“大人!帝国离不开您的领导啊!”
萧弈天微微叹了口气:“如果帝国真的离不开我,那么我更是必须要尽早告别天相殿了。”
“大人, 我……不明白。”
“帝国不能依赖于某一个人的统治,不管是现在,还是将来。”萧弈天一字一顿地回答道:“历史上曾经有无数伟大的君主把他们荣耀的名字铭刻在了历史之上,然而,他们所创立的那旷世功业又何尝不是人死政息呢?始皇驾崩不过四年,大秦帝国便分离崩析;汉武尸骨未寒,匈奴便重新出现在朔方;唐太宗之后有武曌、安史之乱;宋太祖遗留下的则是一个有史以来最为羸弱的王朝。就拿我们大明来说吧,永乐陛下以后的继任者们再没有派出过一支远洋舰队,也再没有远征过一次蒙古,徒令昔日无限荣光白白蒙尘。”
“王朝更迭,兴衰轮回,这本来便是天地之间的道理。”于庆丰也喟叹一声道。
“我亲手缔造了这个全新的大明帝国,她的存在将会是我最值得自豪的成就和作品。”忠武王继续说道:“因此,如果她在我身后冰消雪融,那将是我此生永无法挽回的失败!今日帝国的强盛每增得一分,我对未来的担忧也会更加深一层。与其在自己弥留之际,为了不可眼见不可预知的未来而担忧,还不如早日和我的帝国说再见,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默默地看着她渐渐成长——或是走向毁灭。”
“大人!”
萧弈天摇了摇头,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外,“你听。”
于庆丰一怔,这才注意到西南方向隐隐回荡着黄钟之声,紧接着,不远处的朝阳门楼上也敲起了云牌。“这是九门提督府在敲崇文门的关城钟,卫戍军就要开始在城中执行戒严了。”
“干得不错。”萧弈天略作点头赞道。“不过还不够迅速。”
此刻,城南永定门。
“关城门了!”随着城楼上云牌急敲,两列卫兵一路小跑来到城门洞前。但听领队的军士一声号令,士兵立刻站住脚步,啪一个转身背对城楼,将手中长枪斜指前方。另有十多名士兵则将大道边上靠墙放的鹿角拒马拖了过来,挡在门前防止车马冲击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一旁围观的人们中有声音问道,“现在可还不到申时啊!”
“这是九门提督府的命令,立刻封闭城门禁止出入!”领队军士一挥手臂,高声说道:“现在马上就要全城执行戒严了,你们大家赶快都回到家中紧闭门窗不要到处走动!”
可此时百姓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事情吸引了:军号声中,一面镶红边雪花底暗金貔貅军旗飘扬直入城门,紧随其后是大批排着整齐队列的卫戍军兵。他们左手别着巨盾,右手杵着铁矛,束甲绦带上还挂着一柄短剑,部分士兵背上甚至挂着弓矢,以卫戍军的标准而言可以说是武装到牙齿了。这支令人生畏的队伍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入,源源不断似乎无穷无尽。
这下子市民们才真正有点惊讶了,即使是在“书生革命”的紧要关头,似乎也没有如此之多的军队开入京城。足足过了一刻钟左右,瓮城那边才传来了铁格闸门降下的咔咔声,标志着排在最后的部队也进入了城中。
更加令人不解的是,入城的士兵似乎并没有统一的明确目标。恰恰相反,他们以百人总旗